第550章 头七夜的回魂(2/2)
布鞋走到供桌前停住了。张建国能看见鞋面上磨损的痕迹,左脚外侧磨得厉害——父亲走路有点外八字。一股混合着烟草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钻进柜缝,那是父亲身上独有的味道,几十年都没变。张建国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他想起了十五岁那年,因为逃学去河里摸鱼,被父亲用柳条抽得满院子跑。也想起了二十五岁那年,他执意要去县城做生意,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,天亮时塞给他一卷用手帕包着的钱,都是毛票。最让他难受的是上个月,父亲打电话说心口闷,他却因为一笔订单说“过两天就回去”。这一过,就是阴阳两隔。
布鞋开始移动,朝棺材方向去。张建国突然生出一股冲动——他想看看父亲的脸,哪怕只是魂魄。他几乎要推开柜门。
可就在这时,那双布鞋在棺材前三尺处,猛地转向,径直朝樟木柜子走来。
一步,两步,步速不快,却异常沉重。张建国浑身的血都凉了。他想后退,可柜子深处已无路可退。布鞋在柜门前停下,鞋尖正对着缝隙。月光把鞋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路。
柜缝外,一片寂静。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耳边轰鸣。张建国死死捂住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闻到了更浓的烟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坟土的潮腥气。
时间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布鞋缓缓抬起,向右转去。鞋底几乎擦着柜门边缘,张建国甚至能看见千层底上细密的针脚——那是母亲一针一线纳的。父亲穿着这双鞋,走过田埂,走过集市,走进儿子的婚礼,也走进了自己的棺材。
布鞋开始远离。它走到门槛边,停了一下,似乎在回头。然后,那双鞋跨过门槛,消失在黑暗里。
堂屋里的阴风渐渐平息。草木灰上的禽类爪印开始变浅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。供桌上的酒空了,菜少了,饽饽缺了一块。
张建国在柜子里又待了半个时辰,直到鸡叫头遍,才手脚发麻地爬出来。他跪在供桌前,看着那圈牙印,终于哭出声来,压抑的、闷在胸腔里的呜咽,像受伤的野兽。
天亮后,二叔公带着人进屋查验。看到灰上的痕迹,老人松了口气:“禽类脚印,好兆头,说明老栓下辈子能自在飞翔,不受苦了。”没人注意到,在柜子前的灰烬上,有两个浅浅的、几乎被抹平的人形鞋印,像有人在那里驻足良久。
张建国没说话。他走到院外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。父亲就葬在山腰的祖坟里。风刮过来,带着初冬的凛冽,可张建国心里却有一股暖意——父亲临走前,到底还是回来看了一眼这个家,或许,也看了他一眼这个不孝的儿子。
很多年后,张建国也成了爷爷。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头七夜,他叮嘱儿孙按老规矩撒灰摆供,然后早早躲进厢房。半夜,他听见堂屋里有细碎的声响,像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他没有偷看,只是对着黑暗轻声说:“爹,我这儿挺好的,您放心走吧。”
窗外,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,在雪地上留下三趾的爪印,一路延伸向远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