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7章 门神辞(1/2)
辽阳的冬日,是个能把铁栅栏冻裂的鬼天气。2009年腊月,画家陈默买了城西那栋百年老宅。老宅青砖灰瓦,门楣上还残留着“积善人家”的褪色匾额。房产中介说这宅子闹过黄鼠狼,便宜得很,陈默却一眼相中了那扇斑驳的榆木大门——上面贴着一对残破的门神年画。
年画是杨柳青风格,左边秦琼,右边尉迟恭,色彩早已褪成暗红暗绿,纸张边缘卷起,露出底下几层更早的年画痕迹。陈默注意到,这两位门神的眼睛,竟有些异样地凸起。
搬家那日,他请工人撕掉旧年画,独独那门神,胶水像是浸透了木纹,撕不动。工人老赵是本地人,操着一口辽阳腔说:“陈老师,这画邪性。听俺爷说,这宅子光绪年间住过萨满,后来日本人来了,杀了一院子人,血浸透了门槛。文革时候,红卫兵要撕这画,刚伸手就发了三天高烧。”
陈默不信邪,他是个画油画的,在北京798办过展,离婚后就想找个僻静处。“留着吧,当个民俗标本。”
第一夜,他便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。从二楼的画室望下去,月光下几只黄鼠狼人立而行,前爪作揖,绕着院子转圈。陈默毛骨悚然,正要关窗,却见那门上的秦琼眼睛,似乎向右转了一下。
他以为是错觉,直到第三天夜里。
那晚下着清雪,陈默从市区买画材回来已近半夜。推门时,手电筒光扫过门神——尉迟恭那双环眼,正直勾勾盯着他身后。陈默猛回头,只见三只黄鼠狼排成一列,后爪着地,前爪合十,像是某种诡异的朝拜。领头那只体型硕大,毛色泛白,眼眶里竟闪着幽绿的光。
“滚!”陈默捡起石头扔过去。
黄鼠狼不慌不忙散开,却不上墙,反倒朝大门逼近。就在此时,门上的秦琼画像突然“哗啦”一声,纸面如波浪翻动。陈默分明看见,两位门神原本平视的眼珠,同时向下转动,怒目圆睁,虬髯似乎都根根竖起。一股冷风凭空而起,卷起地上雪花,打在黄鼠狼身上。那几只畜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,转身逃得无影无踪。
陈默愣在当场,手电筒的光颤抖着照在门神脸上。那眼睛,又慢慢转回了原位。
他连夜查资料,找到《辽阳市志·民俗卷》里一段记载:“辽西旧俗,除夕贴门神,需以雄鸡血点目,谓之‘开光’。若宅有怨秽,门神目能转动,驱邪避凶。然遇大凶,门神或离位叹息,谓‘守不住’。”
开春后,怪事愈频。陈默常在半夜听见院里有锄地声,早起却只见平整的泥土。他养的看门狗无缘无故对着空气狂吠,随后蜷缩在门神画下瑟瑟发抖。最诡异的是他的画——那些未完成的油画肖像,眼睛总被添上几笔,变得与门神怒目相似。
清明那夜,陈默被一阵沉重的叹息声惊醒。那叹息悠长、疲惫,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。
他披衣下楼,月光如水银泻地。院门敞开着,门槛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,是两个人影。秦琼和尉迟恭,一个按锏,一个执鞭,身上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铁青色。他们的脸仍如年画般平面,却在立体地叹气。
“将军……”陈默声音发颤。
秦琼转过头——那张脸在月光下既像纸张又像血肉。“三百年了。”声音如锈铁摩擦,“这宅下埋着七十三口冤魂。光绪二十六年,俄国兵屠了萨满全家;昭和十八年,日本人在此活埋抗联;六六年八月,十二个‘牛鬼蛇神’悬梁自尽。怨气一层压一层,黄皮子只是表象。”
尉迟恭接话,声音低沉如闷雷:“俺们守的,不是宅子,是这些出不去的东西。可如今……”他指向院墙外新盖的商品房,霓虹灯光染红了半边天,“人心不信了。信力才是俺们的香火。昨夜东墙被开发商挖了一角,破了风水阵眼。”
陈默这才想起,白天确有施工队在隔壁拆旧房。
“七日后的子时,是甲子一轮回的至阴时刻。”秦琼站起身,铠甲发出纸张摩擦的窸窣声,“阵眼已破,届时万秽齐出,俺们……守不住了。”
两位门神的身影渐渐淡去,如墨溶于水。最后只剩那对年画还贴在门上,眼睛却彻底失去了神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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