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烈阳焚梦入乱世(1/2)
巷口的梧桐叶被正午的日头晒得蔫蔫的,卷着边缘泛出焦黄色,连蝉鸣都扯着嗓子,透着股濒死的焦灼。吕子戎背着书包蹦跳在前面,月白色外套的后摆被风扫得扬起,腰间那柄刻着梨纹的小木剑随动作“哒哒”轻响,剑穗流苏甩个不停,他鼻尖沁着薄汗,额前碎发粘在皮肤上,也只顾着回头扬手喊:“快点快点!城南张阿公的冰粉今日准出摊,去晚了红糖浇头就被抢光了!昨日刚结义,正好凑个热闹,咱们兄弟三人痛痛快快吃一碗!”
蒋欲川跟在中间,白衬衫领口被汗水濡湿一片,却依旧身姿挺拔,步伐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。他抬手推了推额前汗湿的碎发,目光扫过头顶刺目的太阳,眉峰微蹙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小本子——封皮磨得发毛,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天气变化、街巷路线,还有几页摘抄的古籍片段,字迹工整条理。“子戎,慢些。”他声音清朗,带着几分笃定的沉稳,“今日日头反常,方才过巷口气象站见温度计快四十度了,路面烤得发烫,省些力气,别中暑了。”
吕莫言走在最后,藏青色的衣服依旧扣得整整齐齐,一颗纽扣都未松动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,他只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,步伐平稳,呼吸匀净得不见急促。他目光落在吕子戎蹦跳的背影上,脚下悄悄加快半步,不动声色地拉近了距离,声音醇厚,不疾不徐:“大哥说得是,这空气燥得慌,闷得胸口发沉。前面路口有棵老槐树,我们去歇口气,喝口水再走不迟。”
三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城南走,路两旁的稻田蔫头耷脑,稻叶卷成细筒,泥土里的湿气被日头蒸成一股黏稠的热流,混着青草腥气扑面而来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远处的乡村土屋稀稀拉拉散着,黄泥墙被晒得发白起皮,屋顶茅草卷着边,一碰似要碎成粉末,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没半点炊烟,只有几只老母鸡缩在屋檐阴影里扒拉泥土,连狗吠都懒怠响起。坡下的小溪早没了潺潺模样,只剩浅浅一汪浑水,漂着几片枯草,岸边鹅卵石烫得能烙手,映着的光影都扭扭曲曲,连鱼虾的影子都见不到。
“这天也太怪了!”吕子戎终于放慢脚步,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,眉头皱成一团。原本聒噪的蝉鸣忽然乱了章法,此起彼伏地嘶鸣,像是被什么惊到了;田埂边的蛙鸣也没了往日的韵律,断断续续,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。更奇的是眼前的光景——空气像被扔进了火炉,泛着层层叠叠的热波,前方的人影、土屋、树木,都浸在动荡的水汽里,扭扭曲曲看不真切,连远处的天际线,都浮着一层诡异的橘红,不是晚霞的柔润,是像火光燎天的炽烈。
蒋欲川当即停下脚步,凝神望向四周。空气流动得古怪,时而灼得人皮肤发疼,时而又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,两股气流缠在一起,搅得人心神不宁;空气中除了燥热,还飘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,混着土腥气,绝非乡村该有的味道。“不对劲,往回走!”他伸手拉住吕子戎的胳膊,语气果决,“找个结实的屋檐躲一躲,别待在开阔地,这异象怕是不寻常。”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笔,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,记下此刻的时辰、太阳方位、天际橘红的范围,寥寥几笔勾勒出热波扭曲的形态,字迹工整,半点不见慌乱。
吕莫言目光快速扫过四周,很快锁定了不远处一座废弃土坯房:“那边有空屋,墙体还算厚实,先去那里避避。”他下意识地护在吕子戎身侧,左手悄悄攥了攥腰间的平安符,锦布绣着的“宁”字被掌心焐得温热。他脚步踩在坚实的土路上,每一步都稳扎稳打,同时余光扫着身后,留意着周遭的动静,生怕错过半点异常。
可话音未落,吕子戎便身子一晃,脸色骤然白得像纸。他本就心急赶路没顾上喝水,方才又蹦跳得急,被这反常的烈日一炙烤,只觉得头重脚轻,眼前的扭曲光影愈发浓重,蝉鸣蛙鸣钻进脑子里,嗡嗡作响,耳边还隐约传来一阵莫名的轰鸣,像雷声滚过,又像无数人在远处呐喊。“我……有点晕……”他低声嘟囔一句,脚步踉跄着,下意识往路边草地倒去,右手却死死攥着腰间的小木剑,指节泛白,不肯松开分毫。
草地被晒得滚烫,却比路面稍显柔软。吕子戎躺下的瞬间,热浪顺着背脊往上涌,喉咙干得冒火,意识像被一团浓雾裹住,渐渐模糊。他隐约看到蒋欲川和吕莫言焦急地朝他跑来,喊着他的名字,那声音却像隔着千山万水,遥远又模糊,他伸手想去抓,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滚烫的空气。
眼前的景象突然疯狂扭曲——炙烤的烈日骤然崩裂成漫天火星,热波化作翻滚的硝烟,空气中的焦糊味愈发浓重,混着血腥与腐朽的味道,呛得他无法呼吸。身下的草地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泥土,沾着湿润的泥泞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耳边的蝉鸣蛙鸣彻底湮灭,只剩下震天的喊杀声、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、妇孺的哭喊声,杂乱而凄厉,像重锤般砸在耳膜上,震得脑仁生疼。
他的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、旋转,骨骼缝里透着撕裂般的疼,意识彻底沉入黑暗,所有熟悉的感知都被撕碎,没了一丝痕迹。那柄刻着梨纹的小木剑,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,斜插在草丛里,剑穗轻轻晃动,留在了这片温热的现代土地上。
蒋欲川和吕莫言拼尽全力朝吕子戎倒下的方向奔来,不过数十步的距离,却像跨了万水千山。可当他们冲到草地上时,两人瞬间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,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住。
草地上空空如也。
吕子戎不见了。
他方才躺下的地方,只留一个浅浅的压痕,余温未散,旁边散落着他的书包,拉链敞着,课本、文具掉了一地,还有一本笔记本翻落在地,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,上面是他一笔一划抄录的结义誓言,字迹稚嫩却坚定,“同心同德,护弱惩恶”八个字格外醒目。那柄梨纹小木剑斜插在草丛里,剑鞘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可那个蹦跳着喊着吃冰粉的少年,却消失得无影无踪,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,仿佛从未在这里躺过。
“子戎?”蒋欲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快步上前,蹲下身翻看草丛,指尖抚过那道浅浅的压痕,又仔细检查周围的草地,没有拖拽的痕迹,没有脚印延伸向远方,只有几只飞虫在低空盘旋。他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扫过四周,随后起身快步走向附近的村屋。
“子戎!吕子戎!”吕莫言朝着四周大喊,声音里裹着前所未有的慌乱。他没有乱冲乱撞,只是以子戎消失的位置为中心,沿着草地边缘慢慢走,弯腰将散落的课本、文具一一拾起,小心翼翼放进书包里。拾起那本翻落的笔记本时,他指尖抚过纸上的誓言,眼眶微微泛红,却依旧伸手将纸页理平,轻轻合起,揣进自己怀里。
蒋欲川从老人家里出来,脸色愈发凝重。他走到吕莫言身边,声音沉定得让人安心:“老人家说,今早见东边天际闪过一道红光,快得像流星,还听到一声闷雷。他还说,这一带老辈人提过,早年有过天现异象、东西莫名消失的事,只是没见过有人失踪。”他翻开口袋里的小本子,写下“红光、闷雷、凭空消失”几个字,指尖点着纸面,“我们分着来,你先把子戎的东西带回我家收好,再去梨园托付李伯,有异常动静立刻通知我们;我去镇上图书馆,翻翻县志和地方异闻录,重点查建安年间的记载,或许能找到线索。”
“好。”吕莫言点头,弯腰将那柄梨纹小木剑从草丛里拔出来,用袖口擦去剑鞘上的泥土,牢牢攥在手里,又将子戎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。“我把东西整理好就去梨园值守,你路上注意安全,查资料时别太急,有发现就打电话给我,今晚七点在你家汇合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会把结义的平安符放在子戎的书包里。”
话音落,两人便各自转身,一个朝着镇上图书馆的方向快步走去,身影在烈日下愈发挺拔;一个背着两个书包,攥着木剑,朝着村落的方向前行,脚步沉稳而执拗。烈日依旧毒辣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落在滚烫的泥土上。
而此刻的吕子戎,正挣扎着从冰冷的泥泞中坐起身。
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,骨头缝里都透着疼,头依旧昏沉。他下意识抬手,触到的却是粗糙的手掌,指腹布满薄茧和细小的伤口,指尖沾着泥土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身上穿的也不是那件熟悉的月白色外套,而是一件破烂的粗布短褐,沾着污渍和泥点,边缘还挂着几根干枯的草叶,散发着淡淡的霉味。
“我……是谁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。脑海里一片空白,没有梨园的梨花,没有结义的誓言,更没有城南的冰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,不知道要去哪里,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,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茫然。
他环顾四周,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。这是一片荒败的郊野,不远处的村庄残破不堪,茅屋东倒西歪,屋顶茅草被烧得焦黑,断壁残垣间,散落着破碎的农具、烧焦的木头,还有几具僵硬的尸体,看得他胃里翻江倒海。路边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,有的赤着脚,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;有的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,低声啜泣;有的拄着木棍,眼神空洞,只是机械地跟着人流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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