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迷林孤影 执念难消(2/2)
那些画面像是电影镜头,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可昨天的人,如今却一个都不在了。
蒋欲川的眼眶渐渐红了,雾气沾在睫毛上,凝成了小小的水珠,顺着脸颊滑落,凉丝丝的,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一起,砸在胸前的书页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着湿冷的水汽,还有淡淡的咸涩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。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停下来,粗糙的树皮蹭着后背,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这棵树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,刀痕里嵌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,喉咙里干得发疼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他摸出兜里的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——没有信号,电量也只剩下最后一格。他摁亮屏幕,壁纸是三人结义那天的合照。照片里,他站在中间,手臂搭着两个弟弟的肩膀,笑得一脸灿烂;莫言站在他左边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,眼神清澈;子戎站在他右边,比了个大大的“耶”,阳光洒在他脸上,亮得晃眼。背景是漫天飞舞的梨花,白得像雪。
“莫言……子戎……”蒋欲川的声音带着哽咽,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,“你们到底在哪里?大哥来找你们了……你们别躲了,好不好?”
他指尖划过屏幕上三人的笑脸,指腹蹭到照片边缘的磨损处——那是子戎去年摔在地上磕的。口袋里的焦黑木片硌着掌心,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,和子戎消失那天坡地上的焦痕触感一模一样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裤腰上挂着的小挂件,那是三人结义时,他亲手给两个弟弟做的梨木小牌,刻着各自的名字,如今只剩下他这一个了。
他摩挲着木牌上粗糙的刻痕,想起做牌时的光景:子戎嫌他刻得歪歪扭扭,却还是天天挂在裤腰上,逢人就显摆“这是我大哥做的”;莫言的木牌上,他还特意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,和后来莫言枪穗上的绣纹一模一样。后来子戎的木牌丢在了坡地,莫言的木牌沉在了江水,如今只剩下他这一块,在雾霭里泛着淡淡的木色,带着梨花的余温。
忽然,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烫意,像是有人在木牌上点了一簇火苗。蒋欲川愣了愣,低头看去,木牌上的梅花刻痕像是活了过来,隐隐泛着红光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指尖攥得发白。怀里的《三国演义》被体温焐得暖了些,书页间夹着的那块焦黑木头碎片,硌着他的掌心,带着一种熟悉的灼痛感——那是从莫言断裂的鱼竿上掉下来的,和子戎消失时坡地上的焦痕一模一样。
他重新握紧那本书,书里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,他却还是能凭着残存的记忆,想起零星的片段。想起曹操远征乌桓时的决绝,想起郭嘉病榻上的遗计,想起张辽阵斩蹋顿的勇猛。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,那些乱世浮沉的英雄,以前只觉得是书中的墨痕,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,在他的脑海里翻腾。耳边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,兵刃交击的脆响,还有士兵的呐喊声,越来越清晰,像是就在耳边。
他忽然觉得,那些历史故事,好像离自己很近很近,近得仿佛触手可及。近得像是,只要再往前走一步,就能听到战马的嘶鸣,就能看到刀光剑影。
一阵风忽然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飘向远方。雾气像是被这风吹散了些,不再是密不透风的一团。蒋欲川眯起眼睛,隐约看到前方的林子里,有一道模糊的光影——不是月光,也不是日光,那光很淡,却很亮,像是穿透了时空的缝隙,落在了迷雾深处。那光影呈银白色,流动着,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,蜿蜒着伸向林子深处。
那光影稳稳地悬在那里,像是在指引,又像是在召唤。
蒋欲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想起子戎消失时那道诡异的白光,想起莫言坠入江水前,江面上闪过的那道刺眼的亮。那两道光,和眼前的光影,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。都是一样的银白色,一样的带着蛊惑人心的吸引力。
他的腿还在发软,膝盖处传来一阵阵酸麻的痛感,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。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执念,却像是烧不尽的野火,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。他知道,这道光影里,藏着他要找的答案,藏着两个弟弟的踪迹。
他定了定神,抬手抹掉脸上的湿痕,攥紧了怀里的书,也攥紧了那片焦黑的木片,指尖还紧紧勾着那枚梨木小牌。木牌上的灼意越来越明显,烫得他掌心发麻,却舍不得松开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着那道光影的方向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去。
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他送行。雾霭深处的光影越来越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,拉着他往前走。雾气在他身边流动,像是有生命的活物,缠绕着他的脚踝,拂过他的脸颊,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,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与神秘。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,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搅碎的拼图,现代的画面和古代的场景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真,哪个是幻。
他不知道,这一步踏出去,就是两个时空的距离。
他更不知道,当他的身影没入那片光影的刹那,远在千里之外的濡须口江堤上,吕莫言正望着北方的夜空,心头猛地一颤,握着落英枪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麻意,枪穗上的云雀平安符无风自动;而在新野的庭院里,吕子戎握着手中的剑,忽然觉得指尖一阵发烫,剑鞘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,与他掌心的温度遥相呼应。
风穿过迷林,穿过千年的时光,将三个少年的命运,悄然缠绕在了一起。
光影深处,传来隐约的水流声,还有遥远的战鼓声,像是在迎接一个新的时代,也像是在送别一段逝去的过往。蒋欲川的身影,渐渐消失在银白色的光影里,只留下那本《三国演义》的一角,在光影中闪着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