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迷林孤影 执念难消(1/2)
蒋欲川是踏着江边最后一抹余晖,朝着迷林的方向走去的。
从刻着“梨花盟”的青石到迷林边缘,不过三里地的路程,他却走了足足一个时辰。脚下的路,从光滑的青石板变成了散落的碎石,再变成被落叶覆盖的泥泞小径,每一步都带着滞涩的沉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脚踝。他得不时拨开拦路的芦苇丛,那些枯黄的苇叶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,划过脸颊时留下一道道痒意,混着江风里的湿气黏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。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后背上,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身后低声叹息。
中途,他蹚过了一条浅溪。溪水刚没过脚踝,冰得他一个激灵,麻木的双腿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着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扶着溪边歪歪扭扭的老树根,那树根盘根错节地扎进土里,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指,粗糙的树皮蹭着掌心的伤口,火辣辣地疼。缓了好半晌才站稳,低头时,看见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——头发凌乱如草,脸颊上沾着泥渍,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,眼窝深陷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模样。
溪水潺潺流淌,带着落叶往下游去,漩涡卷着漂浮的枯草,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。蒋欲川望着水面,忽然听见林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,细弱得像是幻觉。他侧耳细听,那声音却又消失了,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,一声比一声急促,震得耳膜发疼。
他靠着树根歇了片刻,从怀里摸出那本卷了边的《三国演义》。书页被江风吹得微微发卷,边角的磨损处还沾着他昨日蹭上的泥点,扉页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汽洇得模糊。他指尖划过封面,粗糙的纸质感硌着掌心,忽然想起那日在江边,子戎抢过这本书,指着“张辽威震逍遥津”那一页嚷嚷着将来要做张辽那样的大将,保一方安宁。
那时的风,也是这样吹着,带着梨花的清香。
只是记忆里的画面,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薄雾,子戎的笑脸变得模糊,连他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,听不真切。蒋欲川苦笑一声,将书揣回怀里,拍了拍沾在上面的草屑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发麻的腿,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迷林——那片林子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,白茫茫的雾气从林间漫出来,与天边的暮色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林。雾气里隐约传来几声兽吼,沉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迈进了迷林。
迷林的雾气比想象中更浓。
刚走进林子几步,蒋欲川就被白茫茫的雾气裹住了,像是撞进了一团化不开的棉絮,连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凉意。视线瞬间被压缩到不足一丈,身前身后的树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,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,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,想要抓住什么。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像是铺了一层绒毯,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滞涩,每抬一步都要费几分力气,像是踩在棉花上,总也踩不到实处。
他怀里的《三国演义》早被雾气打湿,洇开的水渍晕得扉页上的字迹都模糊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试探着落下,生怕踩空掉进什么看不见的陷阱里——老一辈人说这迷林里有深不见底的泥沼,有会勾人魂魄的瘴气,他以前只当是吓唬人的话,此刻却莫名觉得心慌。雾气钻进衣领,顺着脊背往下滑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一边走,一边扯开嗓子喊着两个弟弟的名字,声音在雾气里打着旋儿,散得飞快,连一丝回音都没有。
“莫言!二弟!你在哪儿?”
“子戎!三弟!听到大哥的声音了吗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细细碎碎的,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,又像是谁在低低地哭。偶尔有枯枝断裂的脆响,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,惊得他猛地攥紧了怀里的书。
雾气越来越浓,浓得像是掺了牛乳的汤,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腐叶的腥气。他伸出手,只能看到自己的指尖在雾里沉浮,再远一点的地方,什么都看不清。四周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,树皮上布满了沟壑,有的树身上还留着陈年的刀痕,深一道浅一道的,像是刻满了说不尽的故事。那些刀痕的形状很奇怪,不像是砍柴人留下的,倒像是战场上的兵刃劈砍出来的。
蒋欲川的脚步慢了下来,胸腔里的憋闷感越来越重,像是被人用湿棉絮堵住了口鼻。那些尘封的记忆,像是被这雾气泡开了,争先恐后地往脑海里涌,一帧帧的,像极了他曾在旧影院里看过的老电影,带着模糊的光晕,却又清晰得刺眼。
他想起三人结义那天,梨花开得满院白。他这个大哥,亲手将那坛米酒分斟在三个粗瓷碗里,看着莫言和子戎仰头饮尽,看着他们在青石上刻下“梨花盟”三个字——子戎性子急,刻得太用力,指尖磨出了血珠,却梗着脖子说不疼;莫言性子稳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补全了刻痕,眉眼间是少年人少有的沉静。那天的梨花香很浓,浓得像是要渗进骨子里。
他想起江边钓鱼的日子。子戎总是抢着挂鱼饵,笨手笨脚的,不是把蚯蚓扯断,就是把鱼钩甩到自己身上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嘴硬说“小伤不碍事”;莫言总是坐在那块青石上,手里剥着苏清沅带来的橘子,把最甜的那一瓣递给他,再递一瓣给子戎,自己却很少吃;而他这个大哥,就坐在一旁,算着鱼漂下沉的时辰,喊着“提竿”,看着两个弟弟为了一条小鱼争得面红耳赤,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还想起子戎消失那天,坡地上的白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。他当时正提着刚买的烤串,远远地喊着子戎的名字,却只看见那道白光一闪而过,子戎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坡地尽头,只剩下半块掉在地上的饼干,沾着泥土和草屑。那道白光的温度,像是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,时隔多日,闭上眼还能看见。
还有莫言落水的那个黄昏,江水浑浊得像是墨汁。他站在岸边,看着莫言的鱼竿猛地一沉,然后是一声惊呼,鱼竿断裂的脆响刺破了暮色,再然后,就是空荡荡的江面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。他跳进江里找了整整一夜,捞上来的只有一截断裂的鱼竿,和一块焦黑的木头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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