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8章 霜降草长成了村界碑(2/2)
顾昭亭一声低喝,我们三人同时蜷缩在祠堂残垣断壁的阴影里。
头顶的嗡鸣声陡然增大。
气流卷起枯叶,打在脸上生疼。
透过指缝,我看见那三只“机械眼”悬停在乱葬岗正上方,红色的激光束像扫描条码一样,一遍遍刷过那片看起来灰扑扑的杂草地。
我屏住呼吸,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大得吓人。
这一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终于,无人机的指示灯从警示的红色跳成了待机的绿色,然后拉高机头,朝着村西头的农田飞去。
顾昭亭掏出那个从副科长车上顺下来的备用平板,屏幕上正是无人机回传的实时画面。
画面里,乱葬岗确实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暗,系统自动标注为“无价值地貌”。
但在村界石旁,几株被芦花鸡啄食过的野草,却在屏幕边缘泛着极淡的幽蓝。
“他们盯着坟头看,以为名字都在碑上。”顾昭亭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,“其实名字早就顺着昨晚那群鸡的肠胃,变成了肥料,渗进这片春耕的田埂里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无人机的广角镜头下,整个村子的春耕地图一览无余。
那些刚刚翻新的犁沟,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灌溉渠走向,连起来看,竟然是一个巨大的、蜿蜒的“霜”字变体。
而在这个大字的笔画里,三十个真实名字的笔画被拆解成了田垄的走向。
下午三点,县教育局的官网通报弹了出来。
《关于偏远乡镇坟茔违规占地整治情况的报告》:经无人机红外复核,目标区域植被自然,无异常人为标识,符合生态留白标准。
那条通报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钥匙。
当我们趁着黄昏混在下工的人流中走回村口时,小满突然停下脚步,惊奇地拉起裤腿。
她脚踝上那圈像镣铐一样的光纹,正在一点点变淡,最终彻底化作了普通皮肤的纹理。
村口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。
一张崭新的《留守儿童帮扶名单》贴在正中央。
没有编号,没有代号,只有三十个端端正正的、用墨汁手写的名字。
落款处,那枚鲜红的公章印迹清晰得刺眼。
没人知道那是用什么盖的,也没人敢去质疑它的真伪——因为在那份红头文件的威慑下,所有的质疑都得烂在肚子里。
“结束了?”我感觉双腿有些发软,靠在顾昭亭的胳膊上。
“还没。”
顾昭亭没有看公告栏,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死死盯着老屋那堵斑驳的土墙。
夕阳像血一样泼在墙面上。
就在墙根那道不起眼的裂缝里,一株从没见过的植物正顽强地顶开砖缝。
它的叶片不像霜降草那样细长,而是舒展如掌,掌心稳稳地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边缘锋利的碎片。
那是公章的残片。
在夕阳的照射下,那枚碎片并没有反射出塑料的光泽,反而泛起了一层温润的、如同姥姥那只陶碗般的哑光。
我走过去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到那片叶子。
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颤顺着指尖传来,带着一丝余温。
这种触感太熟悉了,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冬夜,姥爷用钢笔尖划过锅底米渣时的震动。
它在生长。它在用这块碎片记录着什么。
“林晚照,”顾昭亭的声音在我身后骤然收紧,“别动那片叶子,你看它的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