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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3章 暗流涌动的黑夜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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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幕一落,白墙驿站就像一头吃饱了的瘦兽,终于慢慢安静下来。

白日里吵得人脑仁疼的哭声、骂声、抢粥声、认账声,到这会儿都沉了下去。

只剩风从破棚缝里钻过去,带着米气、汗味、药味,还有人群扎堆睡熟后那股闷沉沉的热气。

石满仓穿着那双刚发下来的新军靴,脚底还硬,踩在夯土地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。

他怀里抱着步枪,枪身冰凉,掌心却是热的。

赏钱揣在内兜里,隔着粗布还硌得慌。

他走到粮仓外头,又绕到粥棚后边,再折回登记桌旁。

桌上那盏油灯已经调小了火,灯芯发黄,照着木牌堆和盖章的小印,像守着一堆人命。

周将军白日里说得轻飘飘。

“第一夜,最容易出事。”

孙将军更直接。

“盯着点,谁半夜还不老实,就记住他的脸。”

石满仓把这两句话在肚子里滚了几遍,越滚越觉得有理。

几千口人。

旧驿卒,逃难的,投过来的兵,沿路收来的脚夫、车把式、看门的、烧水的,什么人都有。

白天能被两口热粥压住。

到了夜里,肚子消得快,心思就容易活。

他走到棚区边上,脚步忽然慢了一点。

大多数人都裹着破毯子睡了。

有人睡得直打鼾。

有人半夜咳得像拉风箱。

还有小孩做梦哭,被旁边的大人捂着嘴轻轻哄。

可在最靠西南角那一片烂棚影子里,却有几个人没躺下。

他们蹲着,靠得很近。

说话声音压得低。

脑袋时不时偏一下,眼睛往放粮的木牌登记处瞟。

石满仓眼皮一抬,脚下没停,像没看见似的,从他们侧面晃了过去。

走出十几步后,他把枪一挪,借着一排空水桶和麻袋堆的遮挡,慢慢折了回来。

新军靴踩地有点响。

他干脆脱了一只,拎在手里。

另一只脚也跟着蹭掉。

袜底踩在凉土上,反倒没声了。

“娘的,真当自己是夜猫子了。”

他心里骂了一句,身子已经顺着阴影贴了过去。

风是从东边吹来的。

他没傻乎乎从上风口凑。

而是兜了个圈,绕到那几人下风口,缩进一堆废木板和破草席之间。

粥棚的余温还没散,地上有股热烘烘的潮气。

他趴得低,呼吸也压轻了。

那边说话的声音,立马清楚了不少。

一个嗓子发哑的人先开了口。

“都记好了,别乱。”

“夜宵铜锣一敲,睡死的、半死的,都得爬起来挤。”

“到时候谁还认得谁的牌?”

另一个人低笑了一声。

“就那帮新来的毛兵,还真以为盖个章就万无一失了。”

“白日里盖了章,半夜再换一块,谁看得明白?”

石满仓眼神一沉。

果然是冲木牌来的。

白天登记的时候,他就在桌边帮忙递牌、盯人、认脸。

每人领牌,盖章,分批领饭。

规矩现在刚立起来,最怕的就是有人拿这个动手脚。

第三个人声音更狠一点,像嘴里含着口痰。

“我说了,别小打小闹。”

“换牌是一手,趁乱摸两块三块是一手。”

“挤的时候往前冲,嗓门大些,嘴硬些,就说自家老娘孩子还没吃,谁敢细查?”

旁边立刻有人附和。

“就是。”

“以前驿站哪回不是这么干的?”

“锅开了,先抢着再说,谁抢到算谁本事。”

“现在让我们排队领?呸,真把咱们当孙子使唤了。”

石满仓听到这儿,鼻子里差点哼出声。

这味儿太熟了。

一听就是老兵痞,还是那种吃惯了人血馍的。

以前旧驿站怎么运转的,他白天已经听过不少。

上头扣粮。

下头掺沙。

中间再伸几只手。

轮到真正干活和逃难的人,剩口糊糊都算运气。

现在规矩一摆,这帮人最难受。

因为他们不是没饭吃。

他们是受不了不能多占。

那发哑的嗓子又压低了一点。

“都别犯傻。”

“别抢袋子,也别碰粮仓,真碰那个,死得快。”

“咱就盯夜宵。”

“夜宵本来就比白天乱,人一急,灯一晃,谁还认得牌上的印。”

另一个人问:“刀疤哥,那要是被认出来呢?”

这回说话的人,明显就是为首那个。

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横劲。

“认出来?”

“你傻了?”

“就说白天领过一回,晚上又给了一块。”

“或者说我家里还有病号,替人带的。”

“再不行就闹,往地上一坐,嚷他们不给活路。”

“这么多人看着,他们敢开枪?”

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。
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。

笑得不大,却让人听着心里发烦。

石满仓眯了眯眼,从木板缝里往外瞅了一眼。

借着远处那点昏黄灯光,他总算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。

脸上从眼角到嘴边一道旧疤,歪歪扭扭的,像拿刀生生豁开的。

难怪叫刀疤脸。

这人蹲在那儿,肩膀宽,脖子粗,眼神却滴溜溜乱转。

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抡拳头的莽货。

是老油子。

更麻烦。

旁边一个瘦猴模样的低声问。

“那木牌够不够用?”

刀疤脸哼了一声。

“白天混着看,半个时辰前我就换到一块。”

“还盖了章。”

“等会儿我第一个上去。”

“老子就拿这块拍桌子上,要满满一大碗稠的。”

“他要敢不给,老子当场闹开。”

石满仓心里一动。

半个时辰前刚盖过章?

他脑子快,几乎立刻把晚上的领牌顺序过了一遍。

这刀疤脸他有印象。

因为脸上的疤太扎眼,递牌时他还特意多看了一眼。

那块牌子是盖过章的。

人也领过一回吃的。

如果这会儿又拿着它去领夜宵,那就不是试探了。

这是明着拿规矩当笑话。

另一人舔了舔嘴唇。

“刀疤哥,真能多弄几碗?”

“你瞧那锅,晚上放的可是稠粥。”

刀疤脸笑得更冷。

“老子不信他们真能一个一个盯死。”

“几千口子人,夜里全起了,挤成一团,乱都乱死他。”

“咱们几个先冲,后头再招呼几个人一闹,领过的牌、没领过的牌、偷来的牌,混着拍。”

“只要锅边一乱,谁都能多捞。”

“他们要讲规矩,咱就跟他讲命。”

“你们记住一句——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。”

听到这句,石满仓差点气乐了。

好家伙。

一帮偷牌换牌的杂碎,还把自己说成受委屈的了。

这世道最烦人的就是这种货。

仗着人多。

仗着天黑。

仗着你顾全大局,不敢随便下狠手。

他们就蹬鼻子上脸。

石满仓没急着动。

他继续趴着,等着听有没有别的布置。

果然,刀疤脸又补了几句。

“还有,别一个劲挤粮棚。”

“登记桌那边也得有人凑过去。”

“会说话的说自己牌丢了,求补一块。”

“会装的就捂肚子说白天没领上。”

“反正一句话,今晚非得把这口子撬开。”

“只要今夜撬开了,明天他们这规矩就立不住。”

这话一出来,几个人一下子都不吭了。

但空气里那股兴奋劲儿反倒更重。

石满仓听得清清楚楚。

这已经不只是多吃两口的事了。

这帮人是想试探新规矩的底线。

一旦今夜让他们成了,明天就会有十个、二十个、上百个跟着学。

到那时候,白墙驿站就又得回到从前那个烂样子。

谁嗓门大,谁拳头硬,谁就多吃。

老弱病残反倒挨饿。

那还折腾个屁。

石满仓慢慢吐了口气。

胸口那团火,反而沉了下去。

他没冲出去。

也没喊人。

更没学王二麻子那脾气,先摁住打一顿再说。

不行。

现在人都睡得七零八落。

这会儿一吵,全营都得炸。

再让这几个孙子反咬一口,说他新当了看粮兵就拿鸡毛当令箭,事情反倒麻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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