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余烬之径(下)(1/2)
方向,有了。
但前路,依旧是无尽的黑暗,是冰冷的真空,是濒临解体的船体,是所剩无几的时间。
“锈钉”号如同一个被无形的、细若游丝的牵引力拉扯着的、濒死的金属水母,在那条被称为“余烬之径”的、纯粹基于“感觉”和“回响”的航向上,开始了它最后的、缓慢到令人绝望的、挣扎的“航行”。
没有引擎的轰鸣,没有推进器的尾焰。只有姿态控制器偶尔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仿佛垂死昆虫振翅般的脉冲,极其勉强地修正着船体在虚空中不可避免的、因微弱引力和动量而产生的、缓慢的偏航和翻滚。每一次微小的姿态调整,都伴随着船体深处传来的、更加清晰、更加令人不安的金属疲劳和结构撕裂的呻吟。维生系统苟延残喘的嘶鸣,成了这片黑暗与寂静中,唯一规律、却也最令人心焦的背景音——每一次嘶鸣的减弱或中断,都意味着他们向永恒的黑暗又滑近了一步。
舰桥内,昏暗的应急灯光下,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每个人都沉默着,沉浸在自己的思绪、伤痛,以及对前路那渺茫到近乎虚无的、银灰色“可能”的、无声的祈祷或质疑中。
阿杰瘫坐在导航位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那块已经没有任何有效数据、只剩下能源泄露警告和维生参数在缓慢跳动的屏幕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、神经质地敲击着冰冷、失灵的控制面板边缘,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,确认自己还活着,确认“锈钉”号还在“移动”,哪怕这种移动,在浩瀚的星空中,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。
陈海和炮手守在通往舰桥的气密门两侧,如同两尊沉默的、伤痕累累的石像。他们身上缠着从医疗舱翻找出的、最后一点绷带,上面浸着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或正在重新渗出的血迹。他们的目光,警惕地扫视着舰桥内每一个昏暗的角落,也时不时投向舷窗外那片深邃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。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,甚至不知道“敌人”是否还是具体的存在,但长久以来的战斗本能,让他们无法彻底放松警惕。
诺顿蜷缩在角落,裹着一条从休眠舱扯出来的、冰冷的绝缘毯。他双目紧闭,眉头紧锁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他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挣扎,努力维系着脑海中那一丝与林天最后意识碎片连接的、细若游丝的“感觉”。那“感觉”是“余烬之径”唯一的、不靠谱的“灯塔”,他不敢让它熄灭,哪怕每一次维系,都像是用烧红的针,在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上,再刺出新的空洞。
艾莉亚抱着膝盖,坐在诺顿不远处。她手中那块“秩序残片”,依旧黯淡无光,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,仿佛要将她最后一点体温也吸走。她琥珀色的眼睛,失神地望着舷窗外,望着那片刚刚“看到”过银灰色涟漪和破碎画面的虚空。脑海中,那些关于“静默之墓”壁画的模糊记忆,与刚才“看到”的、银白色古老建筑和银色水面的画面,不断交错、重叠,试图拼凑出某种理解。但缺少关键信息,一切依旧只是无意义的碎片。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,不仅是物理上的,更是一种灵魂层面的、对自身存在和所背负秘密的、巨大的茫然与恐惧。
老陈靠着医疗舱的门框,勉强站立着。他的脸色比诺顿好不了多少,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头痛如同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。但他强撑着,用所剩无几的医疗知识,监控着舰桥内众人的生命体征,尤其是诺顿和艾莉亚。他知道,现在,精神层面的稳定,或许比身体的创伤更加致命。
李沧独自站在主控台前,背对着众人,独眼望着舷窗外那永恒的、冰冷的星光。背上的伤口,在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行动中,早已再次崩裂,鲜血浸透了简陋的包扎,带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失血导致的眩晕。但他没有坐下,也没有处理伤口。他就那样站着,如同一根锈蚀但尚未折断的船锚,用自己沉默而挺直的脊背,为身后这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,提供着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、象征性的支撑。
他大脑在飞速运转,计算着,权衡着。食物、水、药品、能源的消耗速度。船体结构的恶化速度。维生系统的剩余寿命。以及…在这条“余烬之径”上,他们还需要漂流多久,才能抵达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奥米克戎”?或者,在他们彻底耗尽一切之前,能否真的“抵达”任何地方?
理智告诉他,希望渺茫,近乎于零。他们现在所做的,与其说是“航行”,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、集体性的、缓慢的、太空葬礼。但…那银灰色的信号,那“看到”的画面,诺顿感知到的“牵引”,以及林天最后那声嘶吼中蕴含的、沉重到无法忽视的、关于“战争”和“秘密”的信息…这些,又让他无法完全放弃。
也许,宇宙的底层规则,真的存在着他们无法理解、但可以被“感知”和“利用”的、基于“信息”和“存在关联”的“路径”?就像无线电可以穿越虚空传递信息,引力可以扭曲时空,而“回响”和“秩序”,是否也存在着某种更加本质的、可以跨越物理距离的“连接”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们必须相信这条“路”,因为除此之外,一无所有。
时间,在绝对的寂静和缓慢的消耗中,一点点流逝。没有昼夜,只有个人终端上那不断跳动的、象征着生命倒计时的数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个小时,也许只有几分钟(在绝望中,时间感是扭曲的)。
舷窗外,那永恒不变的、点缀着冰冷星光的黑暗虚空,似乎…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变化。
起初,是李沧的独眼,凭借老兵对环境最敏锐的直觉,捕捉到了那丝异常。星光…似乎不再那么“稳定”?某些遥远星点的光芒,仿佛透过了一层极其稀薄的、流动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介质,产生了极其微弱的、不规则的折射和扭曲,如同隔着热气看远处的景象。
紧接着,阿杰面前那块死气沉沉的屏幕上,代表背景辐射和空间扰动的几条早已归零或乱码的曲线,极其微弱地、同时向上跳动了一丝!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在这片“干净”到可怕的、刚刚被“净化”过的虚空中,任何一丝背景扰动,都显得格外突兀!
“舰长!有情况!”阿杰猛地坐直身体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,指着屏幕,“空间读数…有变化!很微弱,但确实在变化!不是我们船体自身的影响!”
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绷紧!陈海和炮手立刻握紧了武器(尽管那武器此刻显得如此无力),诺顿也挣扎着睁开眼,艾莉亚猛地抬头。
李沧立刻转身,独眼死死盯着屏幕,又迅速看向舷窗外。“什么性质的变化?能量读数?引力扰动?”
“不…不是常规能量或引力!”阿杰的手指飞快地在失灵的触摸屏上徒劳地划动,试图调出更详细的分析,但系统毫无反应,他只能凭借经验和那一点点可怜的读数,艰难地判断,“更像是…空间本身的某种…‘质感’在改变?‘折射率’?‘信息密度’?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!很…很诡异!就像…就像我们正在驶入一片…看不见的、极其稀薄的…‘雾’?或者…‘水’?”
雾?水?
这两个词,瞬间触动了所有人敏感的神经!静默之水?!
几乎就在阿杰话音落下的同时,舷窗外的景象,变化变得更加明显!
那些遥远的星光,扭曲、折射的现象变得更加频繁,如同隔着荡漾的水面观看。原本清晰、冰冷的星光,边缘开始模糊、晕染开一层极其微弱的、银灰色的、朦胧的光晕!整个舷窗外的黑暗虚空,仿佛被一层极其稀薄、但确实存在的、流动的、银灰色的、半透明的“薄纱”所笼罩!
这“薄纱”并非实体,没有阻挡视线,却让窗外的一切景象,都带上了一种不真实的、如梦似幻的、水波荡漾般的质感!甚至连“锈钉”号自身投射在舷窗上的、昏暗的应急灯倒影,也在这“薄纱”的影响下,变得扭曲、拉长,如同倒映在波动的水中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一种奇异的、难以形容的“感觉”,开始弥漫开来,渗透过“锈钉”号残破的船体,作用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。
那感觉并非“摇篮”那种冰冷的、充满抹杀意志的秩序感,也并非“影噬”那种粘腻、混乱、充满侵蚀性的混沌感。而是一种…更加中性,更加古老,更加浩瀚,带着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,以及一种…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、无数存在、无数破碎信息与记忆的、沉重到令人灵魂颤栗的“回响”感。
就像…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平静的、深不见底的、银灰色的、信息的海洋的边缘。海水冰冷,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、关于“存在”本身的秘密与重量。
“是这里…就是这里…”诺顿挣扎着,用尽力气,嘶哑地开口,眼中倒映着舷窗外那银灰色的、荡漾的微光,“队长的‘感觉’…更清晰了…这片‘水’…这片‘回响’…和队长留下的…一模一样…”
艾莉亚也站了起来,走到舷窗前,伸出手,似乎想触摸那层无形的、荡漾的银灰色“薄纱”。她手中的“秩序残片”,在接触到舷窗外那奇异“感觉”的瞬间,竟然极其微弱地、闪烁了一下!虽然光芒依旧黯淡,但确实不再是完全的沉寂!仿佛干涸的河床,感受到了一丝遥远上游渗出的、极其微弱的湿气。
“静默之水…”她喃喃道,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,但这次,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,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游子归乡般的、复杂的悸动与茫然。“我们…真的…找到了?或者说…进入了它的…‘边缘’?”
找到了?还是进入了边缘?
没有人能回答。但这景象,这感觉,与林天留下的信息,与诺顿的描述,与“静默之墓”壁画的暗示,都完美地契合了!
“余烬之径”…真的指向了这片被称为“静默之水”的、奇异的、非物理的、信息的“海洋”或“维度”!
而“奥米克戎”…如果它真的存在,是否就在这片“海洋”的“岸边”?在那座“看到”的、残破的银白色古老建筑之中?
“阿杰!能感觉到…那个‘方向’吗?那个‘牵引’感,在进入这片…区域后,有什么变化?”李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快速问道。现在不是震惊或感慨的时候。他们找到了“路”,但如何沿着这条路,抵达“终点”?
阿杰闭上眼睛,努力排除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,尝试去感知诺顿所说的那种“牵引”。几秒钟后,他睁开眼睛,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,却又带着一丝确定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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