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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2章 锈钉号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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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疗舱的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大部分仪器的嗡鸣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,但隔绝不了那份沉重的疲惫与紧绷的警惕。李沧,或者说,前“断刃”号驱逐舰舰长,现“锈钉”号改装侦查舰指挥官,独眼中锐利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刻在眉宇间的、常年与死亡和困境为伴留下的风霜。

他没有立刻离开医疗舱外的走廊,而是站在那里,听着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,在金属墙壁间回荡。那只完好的左眼,透过门上狭小的观察窗,又深深看了一眼里面那三个昏迷者和一个刚刚醒来、满身谜团的少尉,才缓缓移开目光,投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向舰桥的、布满刮痕的气密门。

“锈钉”号。

这个名字倒是贴切。这艘船本身,此刻就像一根在风暴中飘摇、随时可能断裂的锈蚀铁钉。

船体是几十年前的旧型号,退役后被民间打捞改造,东拼西凑,勉强恢复了航行和基本的武装功能,成了一艘游离在正规编制边缘的、干着脏活累活、偶尔也客串一下“灰色任务”的侦查舰。船上的兄弟,大多和他一样,身上背着旧伤,心里揣着旧事,或是因为各种原因,无法或不愿再待在那光鲜亮丽、纪律森严的正规舰队里,却又割舍不下这身灰蓝色的制服,和骨子里那点守夜人最后的倔强。

他们像一群被主流遗忘的、伤痕累累的孤狼,在宇宙的夹缝中挣扎求生,执行着那些正规舰队不愿、不便、或不能直接插手的任务,换取微薄的补给和一线生机。这次的任务原本很简单——护送一批“敏感物资”穿过这片星盗和拾荒者活动频繁的、法律真空的破碎星环带,送到某个“中间人”指定的坐标。

可他们被出卖了。

“敏感物资”本身就是个精心设计的诱饵,交接坐标是个完美的伏击点。三艘早就埋伏好的、武装到牙齿的改装星盗舰,在他们毫无防备地脱离跃迁、进入预定空域时,用交叉火力给了“锈钉”号一个致命的“欢迎仪式”。

一场短暂而惨烈的交火。

“锈钉”号拼死反击,击伤了一艘星盗的轻型攻击艇,利用对这片星域破碎地形更熟悉的优势,才勉强摆脱了追击,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——动力系统受损,护盾发生器过载烧毁了一半,武器系统只剩下一门主炮和两门近防炮还能勉强开火,更别提那些在爆炸和破片中牺牲的、曾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。

十七个。出发时包括他在内,整整二十三个活生生的、能喝酒能骂娘能打硬仗的汉子,现在只剩下六个,包括他自己,以及医疗官老陈、轮机长、一个导航员、一个炮手,还有一个重伤躺在医疗舱里、昏迷不醒的通讯员。哦,现在又多了四个来历不明、状况诡异的“天降来客”,使得船员总数勉强达到了“可观”的十个——如果算上那三个半死不活的“客人”的话。

资源短缺,燃料告急,药品匮乏,船体随时可能散架,屁股后面可能还跟着甩不掉的星盗尾巴…这就是“锈钉”号目前的状况。

而就在这种自身难保、几乎要放弃希望、准备找个相对隐蔽的残骸带苟延残喘、听天由命的绝境,他们收到了那艘被围攻的、同样涂装着守夜人徽记、但型号更老旧的侦察舰的求救信号。那艘船的情况看起来比他们还糟,几乎是在用残骸和勇气在战斗。

那一刻,李沧犹豫过。冲出去,可能是自投罗网,加速“锈钉”号本就注定的毁灭。不冲出去…看着同袍(哪怕是不认识的、可能已经退役的同袍)在眼前被星盗屠杀,他李沧这辈子剩下的日子,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。

最后,是轮机长,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和机器打交道的老家伙,叼着早已熄灭的烟斗,闷声说了句:“头儿,咱这破船,就算不冲,还能蹦跶几天?死前拉几个星盗垫背,总比窝囊地烂在残骸里强。”

于是,他下了命令。“锈钉”号,这根快锈断的铁钉,带着仅剩的火力和一船的决死之心,冲进了那片战场。

战斗很惨烈,很短暂,也很侥幸。他们的出现打乱了星盗的围攻节奏,那艘被围攻的守夜人侦查舰抓住了机会,拼死反击,居然和“锈钉”号一起,暂时逼退了那几艘星盗船。然后,就是那个诡异的、突然绽开的空间裂隙,和那三个“天降来客”…

李沧甩了甩头,将杂乱的思绪压下。无论那三个家伙是什么来头,带着什么秘密,现在,他们和“锈钉”号,和剩下的这几个兄弟,是一条船上、一根绳上的蚂蚱了。至少,在抵达下一个相对安全的港口,或者被星盗追上干掉之前,是这样。

他迈开步子,走向舰桥。脚步有些沉重,不仅仅是因为疲惫,更因为肩上沉甸甸的责任。六个人的命,现在是十个人的命。他得带着他们,活下去。

舰桥不大,甚至可以说有些拥挤。控制台是不同型号、不同年代设备的大杂烩,有些面板还闪烁着接触不良的火花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、机油味,以及一种金属过度疲劳后散发出的、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气息。舷窗外,是单调的、点缀着遥远星光的黑暗虚空,以及偶尔掠过的、巨大的、冰冷的、形状怪异的星舰或空间站残骸。这里已经是破碎星环带的深处,远离主要的航运线路,充满了危险和未知。

导航员,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、但眼神已经过早染上沧桑的年轻人,正紧张地盯着扭曲的星图,计算着前往“信标-7”中继点的最佳(或者说,是唯一可行的、危险最小的)航线。炮手,一个独臂的壮汉,用仅剩的右手,笨拙但坚定地擦拭着主炮控制台上一个战友留下的血迹。轮机长的声音,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,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:

“…左舷三号副引擎…咳咳…彻底完蛋了,老子用口香糖和祈祷暂时堵住了泄漏口,但撑不了多久…主引擎过热警报就没停过,再这么高负荷跑下去,咱们就得在虚空里放烟花了…”

“知道了,老东西,省着点你的口香糖和口水,留着润滑你的老骨头。”李沧走到主控台前,看着屏幕上那令人揪心的、代表船体状态的、大片大片的警告红色,以及所剩无几的燃料和能量储备读数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“‘信标-7’还有多远?”

“按现在的速度和绕行路线,至少还需要…四十标准时,舰长。”导航员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前提是,我们不再遇到任何‘意外’,引擎也不再出更大的‘意外’。”

四十个标准时。对于一艘状态完好的舰船来说,或许只是几次短途跳跃加上常规航行。但对于现在的“锈钉”号而言,这四十个标准时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,充满了无数的、足以致命的“意外”可能。

“追踪信号有动静吗?”李沧问的是之前那几艘星盗船。

“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追踪信号,”导航员调出扫描屏幕,上面只有一片代表背景辐射和残骸的杂乱光点,“但不排除他们使用了更隐蔽的追踪手段,或者在我们跃迁后,失去了我们的具体坐标,正在大范围搜索。这片星域是他们的老巢之一,我们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李沧点了点头。星盗就像宇宙中的鬣狗,狡猾、残忍、记仇。吃了那么大的亏,还损失了一艘船(虽然只是击伤),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。尤其是在“锈钉”号明显重伤、已成惊弓之鸟的情况下。

“保持最低限度的主动扫描,被动接收模式开到最大。航线…就按你计算的走,尽量利用残骸带做掩护。告诉老东西,让他用尽一切办法,哪怕是拿他的老骨头去敲,也得给我把引擎撑到‘信标-7’!”李沧的声音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

“是,舰长!”导航员和炮手同时应道,尽管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。

李沧在主控椅上坐下,独眼望着舷窗外那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残骸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扶手。他在思考,思考着那三个“天降来客”,思考着那个叫林天的、身上布满诡异银纹的中尉,思考着诺顿少尉那番漏洞百出却又带着某种奇怪真诚的叙述。

最高机密任务?实验性能量中和装置?被空间乱流抛出来?

骗鬼呢。

李沧在守夜人舰队干了小半辈子,从底层炮手一路爬到驱逐舰舰长,见过的、听过的、甚至亲手执行过的“最高机密”和“特殊任务”多了去了。那些任务出来的家伙,要么是趾高气扬、鼻孔朝天的“特殊部门”成员,要么是阴郁沉默、浑身透着秘密的死士。但像诺顿他们这样的…不像。他们的眼神里,除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警惕,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,一种…仿佛刚从某个无法言说的、远超常人理解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的、深入骨髓的惊悸和茫然。尤其是那个林天,他身上散发的那种能量场,老陈说像是“信息污染”,但李沧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——那感觉,不像简单的污染,倒更像是…某种他无法理解、但本能感到极度危险的、更深层次的“存在”发生了改变。

还有他们出现的方式。那种空间裂隙,那种狂暴混乱的能量残留…李沧从未见过,甚至在守夜人的机密档案库里,也未必有类似记录。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空间乱流或自然现象。

这些人,到底从哪里来?经历了什么?那个林天,究竟是什么?

无数的疑问,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在李沧的心头。他救下他们,与其说是出于纯粹的袍泽之情(虽然那确实占了一部分),不如说,更像是一种老兵在绝境中,对“变数”的本能攫取。一种…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的预感——这几个来历不明、浑身是谜的家伙,或许,仅仅是或许,能带来一丝打破绝境的、微弱的希望,或者至少,是更多的、关于这片冰冷宇宙背后真相的…碎片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做出了选择,将这根可能带来希望、也可能引爆毁灭的“引信”,带上了这艘本就岌岌可危的破船。

“舰长,”通讯器里传来医疗官老陈的声音,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那个诺顿少尉,注射了镇静剂,已经再次入睡,生命体征平稳。另外两人,重伤员和昏迷的女性队员,情况没有恶化,但也没有明显好转,需要时间。至于那个林天中尉…”老陈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…他的生命体征读数依旧混乱,但基础指标…诡异地在缓慢回升,甚至超过了一般健康人的标准。体表那些银白色纹路,活动似乎减弱了,但能量场的‘信息污染’读数…有微弱的、周期性的起伏。另外,在他昏迷期间,我们监测到三次极其微弱的、指向性不明的能量脉冲,强度很低,但性质…无法分析,似乎不完全是灵能或幽能,更像是…某种信号,或者…共鸣?”

信号?共鸣?李沧的独眼微微眯起。向谁发送信号?又有什么共鸣?

“继续监测,老陈。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入他的隔离区。如果他有任何苏醒迹象,或者能量场发生剧烈变化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李沧沉声道。

“明白,舰长。”

切断通讯,李沧靠进冰冷的椅背,闭上眼睛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不仅是身体的,更是精神的。作为舰长,他不能倒下,至少,在把这些人带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之前,不能。

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淹没时,一阵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不同于引擎振动和船体金属疲劳呻吟的震动,从脚下传来。

很轻微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、不规则的东西,在底舱深处,滚动了一下。

李沧猛地睁开眼,独眼中精光一闪。他熟悉“锈钉”号的每一处异响,每一丝不正常的震动。这不是引擎的故障,也不是残骸撞击的闷响。这声音…更像是某种活物,或者未被固定的重物,在移动。

“锈钉”号上,除了他们这些活人,以及那些被固定好的物资和设备,还有什么“重物”是能自己滚动的?

他立刻调出舰船内部结构监控,目光迅速扫过各个舱室的实时画面。货舱、轮机舱、生活区…一切正常,除了轮机组那几个区域因为之前的战斗和抢修,画面有些闪烁和噪点。

最后,他的目光停留在标注为“C-7备用货舱/杂物间”的画面上。那里位于舰船中后部下层,靠近受损严重的左舷区域,平时用来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替换零件、过期(但舍不得扔)的补给,以及…一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、还没来得及处理或出售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战利品”或“垃圾”。

此刻,那个舱室的监控画面,布满了雪花和条纹干扰,时断时续。但在画面清晰的瞬间,李沧似乎看到,堆放在角落里的几个密封箱后面,有一片不大的阴影,似乎动了一下。

是错觉?还是监控故障?或者是…之前战斗导致的线路松动、设备损坏?

李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调出那个舱室之前的记录,快进,回放。在大概半个小辰时前,也就是他们刚刚结束紧急跃迁不久,那片区域的监控就出现了不稳定的干扰。而在干扰出现的几秒前,画面似乎捕捉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、一闪即逝的、暗银色的、如同水波反光般的光泽,从堆放“杂物”的角落闪过。

暗银色的光泽?

李沧的心头猛地一跳。他想起了医疗舱里,林天身上那些明灭不定的银白色纹路,以及老陈提到的、那种“性质不明、类似信息污染”的能量场。

难道是…林天的能量场影响,波及到了那么远?不,医疗舱的隔离措施虽然简陋,但也不至于让能量泄露到那个地步。而且,暗银色和银白色,虽然都是银色系,但感觉…不太一样。

又或者…是别的东西?

他想起了之前与星盗交战时,似乎有流弹或破片击穿了“锈钉”号左舷靠近那个区域的装甲。虽然当时确认没有造成致命损伤和人员伤亡,应急密封系统也及时启动,但…是否有什么东西,顺着那个破口,钻了进来?某种来自破碎星环带残骸区的…未知的东西?

宇宙是浩瀚而危险的,尤其是在这种远离文明星域、充满了未知残骸和诡异现象的破碎带,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能存在。一些古老的、带有辐射或未知能量的残骸碎片,甚至某些休眠的、或者被能量激活的、难以理解的“东西”,附着在船体上,被带回舰内,并非不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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