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陌生星辰(2/2)
“报告长官,”诺顿用尽可能清晰、稳定的声音回答,尽管喉咙依旧沙哑,“守夜人第七舰队下属,第三巡逻中队,少尉诺顿,编号NT-735,感谢长官救援。”他试图用标准的军礼和报告流程,来尽快建立信任,表明身份。
独眼舰长走到床边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左眼依旧锐利地审视着诺顿。“诺顿少尉,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身份核实需要时间,尤其是在我们现在这种…通信受限、自身难保的情况下。所以,让我们跳过一些不必要的程序。告诉我,你们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以那种方式,出现在那片该死的、鸟不拉屎的、只有星盗和残骸的鬼地方?还有…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“你那个昏迷的同伴,他身上那些…非同寻常的‘东西’,是什么?”
他问得直接,毫无迂回。这是前线军人的风格,尤其是在这种自身处境也不妙的情况下,他们没有时间和资源去慢慢周旋。
诺顿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回答至关重要,将直接决定他们四人在这艘船上的处境,甚至生死。隐瞒和谎言,在这种老兵的锐利目光下,几乎不可能成功,而且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。他必须透露足够的信息来获取信任,但又不能暴露关于“种子”、“摇篮”、“母体”这些可能引发巨大恐慌和不可预测反应的最高机密。
“长官,”诺顿组织着语言,声音因虚弱和谨慎而有些干涩,“我们来自…一次绝密勘探任务。目标是‘伽马-7’扇区外围的一处…高能量反应异常点。”他选了一个相对模糊但合理的任务背景,这是守夜人偶尔会执行的、探索未知星域或异常现象的任务类型,既能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偏远星域,又不会立刻暴露“残骸回响”这种级别的秘密。
“任务途中,我们遭遇了未知的空间乱流和…极端危险的、前所未见的能量风暴。”诺顿的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表情,这并非完全伪装,回想起“残骸回响”内部的经历,那种恐惧依旧真实。“我们的船…被毁了。我们依靠逃生舱和…一些特殊设备,在乱流中漂流了很久,迷失了方向。最后,似乎是被一个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或裂隙抛了出来,落在了您发现我们的地方。关于具体坐标和路径…很抱歉,长官,逃生舱的导航和记录系统在乱流中完全损坏了,我们自己也失去了方向感和大部分时间感。”
他半真半假地叙述着,将“残骸回响”的恐怖经历模糊处理为“空间乱流”和“能量风暴”,将粘液怪巢穴、“静默之地”、“断裂回响”等惊心动魄的历程,隐藏在“漂流”和“迷失”这样的词汇背后。这是目前最安全、也最有可能被接受的说法。
独眼舰长静静地听着,左眼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诺顿的脸,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。旁边的医疗主管老陈和陆战队员,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诺顿。
“那么,你的同伴,”舰长等诺顿说完,缓缓问道,目光瞟向了医疗舱内,林天所在的隔离方向,“特别是那个身上有奇怪纹路、能量读数乱得一塌糊涂的,又是怎么回事?你们的‘特殊设备’?还是…任务中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,留下的…‘后遗症’?”
问题直指核心,也最为危险。
诺顿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。关于林天,他不能说实话,但也绝不能简单地用“后遗症”或“未知感染”来搪塞,那只会让林天被贴上“极度危险”、“需要立即处理”的标签,处境会更加糟糕。
“长官,”诺顿的声音更加干涩,但努力保持平稳,“他…是我们的队长,林天中尉。在任务中,为了掩护我们脱离最危险的能量风暴核心,他…主动接触了风暴源,试图用某种…实验性的能量中和装置,干扰风暴。”他开始编织一个更贴近现实的、但依旧模糊的“英雄故事”,“装置…似乎部分成功了,我们得以逃出风暴,但队长他…受到了严重的能量反噬和污染。他体内的能量紊乱,那些纹路…都是反噬的结果。这是一种…我们从未见过的能量污染,可能与风暴源的特殊性质有关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观察着舰长的反应。独眼舰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诺顿能感觉到,那种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。
“实验性装置?能量中和?”舰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,“什么样的装置,能让一个人变成…那样?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老陈的医疗扫描显示,他体内的能量反应,复杂程度和能级,都远远超出了普通能量污染,甚至超出了我们已知的大部分高能异种生命形态。这可不是简单的‘反噬’能解释的。”
压力陡增。诺顿的后背渗出冷汗。他知道,这个解释很牵强,但这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到的、最不触及核心秘密、又能为林天异常状况提供一定合理性的说法了。
“长官,具体的装置细节和能量性质,属于任务最高机密,我的权限不足。”诺顿硬着头皮,搬出了“机密”作为挡箭牌,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倚仗的、不算办法的办法。“我只知道,那是一种针对高维能量扰动的实验性应对方案。队长是为了救我们才…恳请您,长官,队长他需要专业的医疗和隔离观察,但他对我们守夜人绝对忠诚!他体内的能量虽然紊乱,但到目前为止,并未表现出主动攻击性或失控迹象!在之前的漂流中,他甚至多次依靠残存的力量保护我们!”
诺顿的语气带上了恳求。他知道,在这种前线残舰上,面对来历不明、状况诡异的“友军”,最保险的做法往往是…极端处理。他必须为林天争取时间和机会。
医疗主管老陈这时低声对舰长说:“舰长,他说的…部分符合观察。那个昏迷者体内的能量虽然混乱,但确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…惰性,或者说‘平静’。他体表的纹路,更像是一种能量淤积和侵蚀的外在表现,而非主动的异能运作。我们目前的生命维持措施,似乎对他有一定效果,他的基础生命体征在缓慢恢复。但是…”老陈犹豫了一下,“那能量场的‘信息污染’辐射,虽然强度很低,但性质不明,长期接触的风险无法评估。而且,一旦他醒来,能量场是否会发生变化,是否可控…都是未知数。”
独眼舰长沉默着,左眼的目光在诺顿脸上和林天所在方向来回扫视。医疗舱内一片寂静,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。陆战队员的手,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几秒钟的沉默,对诺顿而言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。
终于,独眼舰长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但带着一种做出了艰难决定的决断:
“诺顿少尉,你的说辞,漏洞百出。”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诺顿话语中的问题,“最高机密任务?实验性装置?能量反噬?这些都无法完全解释你们出现的方式,以及你那位队长身上…令人不安的异常。”
诺顿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但是,”舰长话锋一转,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、难以捉摸的神色,“你们身上的守夜人标识,作战服的磨损痕迹,以及…你们在昏迷中,依旧死死握着的、属于守夜人制式武器的残骸,做不了假。还有,你提到林天中尉时,眼神里的那种东西…不完全是恐惧或隐瞒,更多的是担忧和…信任。这不像是一个面对被污染、不可控的队友时,该有的眼神,更像是…面对一个承担了过多、付出了惨重代价的领袖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诺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我,李沧,前第七舰队‘断刃’号驱逐舰舰长,现在是这艘‘锈钉’号改装侦查舰的指挥官。我们刚经历了一场该死的伏击,损失了三分之二的兄弟,船也快散了架,正在被不知道哪股星盗追杀,像丧家之犬一样往最近的、可能还有守夜人信号的中继点跑。”
“在这种情况下,救下你们,是冒险,是负担,是增加了无数变数。”李沧舰长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,“尤其是你那个状况诡异的队长,他可能是个定时炸弹,可能带来我们无法应对的危险,可能让我们这艘破船和剩下的人,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诺顿屏住了呼吸。
“但是,”李沧舰长看着诺顿的眼睛,“守夜人,不抛弃,不放弃。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,哪怕船破了,人死了,只要还有一口气,这口气,就得是守夜人的气。”
“我可以暂时相信你的部分说辞,可以暂时将你们的异常归咎于‘任务事故’和‘能量污染’。你的队长,林天中尉,将继续隔离观察,但我会让老陈尽力稳定他的情况,只要他不表现出明确的敌意和失控风险。你和另外两位队员,在证明身份、恢复健康之前,也需要接受一定的监管和限制。”
“但是,”他的语气骤然转冷,独眼中射出锐利如刀的光芒,“这是有条件的。第一,你们必须全力配合老陈的治疗和检查,不得有任何隐瞒或抗拒。第二,在抵达中继点、与上级取得联系、核实你们身份和任务之前,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医疗舱和指定的休息区,不得接触舰船关键系统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那股久经沙场、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、铁血的气息,毫无保留地压向诺顿:
“如果你的队长,林天中尉,有任何失控的迹象,有任何可能威胁到这艘船、这些仅剩的兄弟的举动…我会毫不犹豫地,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,清除他。你明白吗,少尉?”
诺顿感到喉咙发干,心脏狂跳。他知道,这是这位李沧舰长,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,所能给出的、最大限度的信任和容限。这信任脆弱如纸,建立在守夜人最基本的袍泽之情和对诺顿眼神的一丝判断上,随时可能因为林天的任何一点异常而崩塌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我明白,长官!”诺顿用力地点了点头,声音嘶哑但坚定,“我以守夜人的荣誉和生命担保,队长他…绝不会主动伤害同伴!他的异常,是任务所致,是…不得已的代价。我们会全力配合,绝不给您和‘锈钉’号添麻烦!只要给我们时间,等队长稳定下来,等我们联系上上级…”
“行了。”李沧舰长打断了他,似乎不想再听更多保证。他直起身,对老陈点了点头,“老陈,他们就交给你了。那个林天,看紧点。另外两个,抓紧治。”
“是,舰长!”老陈立正回应。
李沧舰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诺顿,又隔着观察窗,瞥了一眼远处隔离床上依旧昏迷、身上银灰色光芒明灭不定的林天,什么也没说,转身带着陆战队员,大步离开了医疗舱。
舱门关闭,落锁。
诺顿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,但心头的巨石却更加沉重。
他们暂时安全了,但危机远未解除。林天的情况是个巨大的隐患,元楠和庞大海的伤势需要时间恢复,他们的身份和来历经不起深究,而这艘“锈钉”号本身也处境堪忧,正在被星盗追杀,前途未卜。
更重要的是…那只冰冷的、银白色的、巨大的秩序之眼,最后凝视他们的目光,如同梦魇,深深烙印在诺顿的灵魂深处。“摇篮”已经注意到了他们,注意到了林天这个“种子”。虽然他们侥幸逃脱,但追猎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们此刻,正身处一艘伤痕累累、自身难保的守夜人残舰上,漂泊在陌生而危险的星域。
前路,依旧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。
诺顿缓缓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力气,以及脑海中那些亟待整理、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、关于“残骸回响”、“摇篮”、“母体”、“种子”的惊世秘密。
“林天…元楠…庞大海…坚持住…”他在心中默默念道,“我们…还活着。只要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
医疗舱外,昏暗的走廊里,李沧舰长独眼中光芒闪烁,对身边的陆战队员低声吩咐:“加强医疗舱附近的守卫,轮班,两人一组,随时报告异常。另外,通知情报官,尝试用最低功率的加密脉冲,向‘信标-7’中继点发送求救和身份核实请求,提及我们救下了三名疑似守夜人遇险人员,其中一人情况特殊,请求指示和支援。记住,是‘最低功率’,我们经不起再来一次大范围信号暴露了。”
“是,舰长!”
李沧点点头,独眼望向舷窗外那深邃的、点缀着陌生星辰的黑暗宇宙,眉头紧锁。
“残骸回响”的方向,早已消失在跃迁的尾迹之后。但一种莫名的不安,如同冰冷的蛛网,悄然缠绕上这位老兵的心头。
那三个“天降来客”,尤其是那个叫林天的中尉,身上带着的秘密和危险,恐怕远比他们说的,要深得多,也要可怕得多。
而这艘伤痕累累的“锈钉”号,以及船上这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兄弟,真的能承载这份“秘密”,平安抵达下一个港口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作为舰长,他必须带着这些人,活下去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