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血色将至(1/2)
汨汨江水去,飒飒细雨来。
乌篷船斜掠黄淮漕三合一的大河,靠上北岸清河县码头。
雷声滚过,又是一阵急雨噼哩啪啦砸下,闪电明灭不定,天色愈发昏暗了。
跟班小江留在乌头镇,等候曹云消息,张昊付了渡资,挎上包裹,孤身撑伞上岸。
入城在十字口迎面撞见几个落汤鸡,好巧不巧,是刘志友一行人。
“操,老刘你长进了呀!”
刘童鞋抹一把脸上雨水,呲牙笑道:
“这回知道我有多惨了吧。”
“欲戴乌纱,必承其重嘛,总漕不也在工地上守着么。”
二人回到县衙后邸,各自去沐浴换衣,张昊过来客厅,见刘志友正在亲自沏茶,笑道:
“看来嫂子的家教是相当放松啊,直接把盯梢丫环都给撤了。”
刘志友哭笑不得说:
“王海峰来信,说你把他坑惨了,不等我偷着乐呵几天,发现自己也完犊子了。”
丫环端来晚饭摆上,张昊忍不住发笑,食盒打开,两个素菜一鱼汤尔,与初次到来享受的肴馔相比,档次下降极其严重,歉意满满道:
“老刘,这当口把你调走不大合适,反而把你拉进火坑。”
刘志友点头,举杯抽干说:
“河海之争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掺和的,你不嫌我招待不周就成。”
张昊笑道:
“嫂子为人直爽,我懂。”
刘志友大笑,便说些不相干的趣事,三杯酒落肚,又扯到治河上。
“俗话说大旱之后必有大涝,一点不假,中州过来这波洪峰太猛,当日我去府衙,听说开封、归德屁事没有,曹县太行堤反而大溃。
溺死运军一百多人,滞留徐州的漕船两千多艘,哎~,别看这边雨势不大,上游三秦已下了个把月,不见泡平地起水,亮脊如弓背。
清口东边诸坝肯定要启放,兴化、盐城、泰州向来是泄水区,若水势依旧难消,就要启放高邮、车南二坝,扬州也不能幸免······”
听着刘志友逼逼个不停,张昊心里隐隐刺疼,放下碗筷,斟杯酒仰头抽干。
治水的书他翻过不少,黄河消涨,必有先兆,譬如水先于泡则盛,泡先于水则衰,这是根据涨水时,泡沫之发生,作出水情预测。
朝廷另有水情传递制度,从上游到下游,三十里一铺,一日一夜五百里,加急驰报淮安漕督衙门,从而为部署护漕保运争取时间。
决堤的曹县,与中州考县隔河见桑柘,下游即徐州、淮安,此段既是黄河,又是运河,水情最是险恶,而且南面有凤阳皇陵祖陵。
因此,河官治水必须遵循三个准则:
一不能使其南下凤阳,危及两陵;二不能使其北上故道,冲溃海右运河;三不能耽误徐州至淮安段运河通航。
如此一来,治河的重中之重呼之欲出,就是将黄河水道维持在徐淮一线,年年在中州黄河北岸筑堤,此堤名曰:太行堤。
也就是逼迫水势南下入淮,至于南岸开封、归德等地,冲毁也不打紧,权当泄洪了,毕竟天道残缺,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嘛。
徐老酒在中州筑堤,重心是黄河南岸,今年开封、归德安然无恙,没想到北岸曹县的太行堤顶不住了,呼啦一下子决口。
黄患之外还有淮患,两淮除了漕河,再无更大的孔道直通大江,于是黄淮沭泗沂及其支流的水量,便是两淮地区难以承受之重。
身为两淮的父母官,此事他无法释怀,问题想要根治,仅靠开海和治河远远不够,必须重建大明南北水陆交通运输命脉!
实现宏图的阻力有多大,他心知肚明,即便内心再煎熬,也不足与外人道也,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,也不知道如何回的房。
翌日一大早就被丫环叫醒,江长生带个女子过来,是老熟人琴操姑娘。
“青裳姑娘,能不能先回避一下?”
见那个摇曳多姿的腰肢消失,张昊揉着惺忪睡眼,披头散发去交椅里坐了,问江长生:
“她和缉私局的人一起来的?”
江长生摇头说:
“我昨晚见到曹大哥派的人,一早去渡口,就碰到她了,她好像知道我行踪,专门候在渡口,什么也不说,就跟着我一起过来了。”
青裳戴着雨笠,一身灰色土布衫裙,包裹雨具斜挎后背,站在院中仰脸望天,还有些零星雨丝,没有风,到处湿漉漉的,闷得人难受,见那个跟班长随出来,疾步进屋说:
“师父让你去一趟龟山岛。”
“我去龟山做甚,她出事啦?”
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,绾发插簪的张昊脸色很难看,没好气说:
“我的人连汪泽岩、盛天则、宋绳武的毛都没见着,反而伤亡十来个,事实证明,你们给的消息都是假的,你师父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
青裳的脸色同样阴沉,她看到这个曾经欺辱过师父的狗官就气不打一处来,强忍怒火道:
“汪泽岩就在龟山,你不是要抓他么?”
张昊气笑了,端起茶盏去廊下漱口,回屋打量这个面色冰冷,颇有几分自傲的小娘们,入座翘起二郎腿,慢条斯理啜口茶说:
“既然汪泽岩在龟山,你师父为何不告诉曹云?告诉我作甚?”
青裳明眸喷火,恨不得转身就走,抬手掀了一下雨笠,瞟着他嗤笑道:
“你不是说汪泽岩是赵古原心腹么,杀了他很容易,你不想知道赵古原在哪了?”
“想啊,你告诉我不就得了,我是你师丈啊。”
张昊目光澹然,与对方相望,唇角还衔着一丝笑意。
大明女先生的老公,可以叫师伯、师叔,师公是后世称呼,他觉得师丈叫起来比较大气,正所谓:恩师之夫,重如泰山,有若丈人也,当然,师丈原意是德高望重滴老禅师。
青裳似乎想起什么,那张冰冷俏脸突然变得红沱沱的,眸光恶狠狠直刺对方,肃容道:
“赵古原暂时没有消息,不过我师父已经知道宋鸿宝藏在哪里,想知道就去gui山岛!”
张昊看到她脸上腾起那抹酡红,阴郁透顶的心情总算变好一丢丢,心说罗妖女想我了?亦或是背叛我了?
“汪泽岩阴险狡诈,曹云按照你师父给的情报,接连端掉他几个窝点,我不信这厮对此事一无所知,难道他就不怀疑你师父?”
青裳冷眼微眯,盯着他不屑道:
“怀疑又如何,还不是要与我师父合作。”
这个小娘们话里话外,都是在讥诮鄙夷老子啊,不过张昊一点也不在乎,笑吟吟道:
“看来你师父在和汪泽岩做交易,筹码想必就是我了,对不对?”
青裳又是一声冷哼,眉梢唇角的轻蔑之色,都不带掩饰了。
她实在看不起这个狗官,大湖淼淼,若无师父相助,别说抓获赵宋二人,狗官连汪泽岩都找不到,心说也不知道师父到底喜欢他哪点,要是我,早就伺机把他宰了,怒道:
“汪泽岩手里掌握不少铁蛟帮产业,我师父答应帮他杀了你,以此作为交换条件。
实话告诉你也无妨,此贼恨你入骨,两淮到处都是他的眼线,你的行踪瞒不住他。
还有那些缉私局废物,除非他们不出刘家庄,否则一举一动,都逃不掉水贼监视!”
张昊深以为然,自己仇家太多,官署又处在城市中心,带旺了周边诸多行当,这些所在挤满了各色人等,盯着他的人不会少。
曹云的人马也一样,大明不存在官民一家亲,本地百姓反而与汪泽岩、盛天则、宋绳武此类人亲如一家,甘愿为其奔走效劳。
“一家人,至于生气么,我去一趟好了,吃饭没?”
“最好今日就动身,多带些人马!”
青裳冷着脸甩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
洪泽湖古时候其实是个镇子,岁月变迁,镇化为驿,又成了浦,如今则是浩渺无际的湖。
由于黄淮合流,出海口河床不断淤高,蓄水攻沙是唯一办法,因此必须保持湖水高于运河水位,不断加高洪泽湖高家堰大堤也就成了必然。
随着雨季到来,洪泽湖水位不断提高,湖水四溢,吞噬掉周边许多乡镇,年复一年,又潴积成一系列新的湖泊群,甚至与高邮湖连通一气。
这些大小湖泊间,苇荡茂密,洲渚棋布,舟行水上,但见水天相连,一望无际。
缉私分局的人马驻扎在刘家庄,袁英琦夫妇听说张昊来了,冒雨跑来曹云的茅草屋,室内空间实在太小,几个头目识趣告退。
袁英琦诧异道:
“老爷怎么来了,就你一个人?”
张昊笑着点头。
“总漕在乌头镇督工,我顺便过来看看,曹云在工地上?”
袁英琦嗯了一声,恨恨道:
“那妖女给的消息都是假的,殷家湖一战害死我们不少弟兄!”
“妖女是邵伯船帮楚员外介绍认识的,此事怪我,不该轻信外人,我去趟工地先。”
众人死活不肯放他单独行动,张昊哭笑不得。
“前呼后拥摆老爷架子,民夫如何还敢与我说实话?我从小也曾习武,对付三五个毛贼不在话下,不信去问小袁。”
大伙望向袁英琦。
小袁笑道:
“老爷传我几招贴身擒拿,挺好使。”
刘家庄位于洪泽湖南岸,同样有征发的夫役在此筑堤,因为高家堰大堤很长,从乌头镇一直绵延至泗州,目的便是阻拦淮水的入海去路。
张昊没在工地多待,见过曹云便离开了,大概中午时候,发现一个荡地住着几户人家,租下小舟,备上柴粮菜蔬,驾船入湖。
他南下上任时曾路过龟山岛,当时岛上有大片田亩山林,不过数月之间,远远望去,洪波汹涌山峥嵘,小岛仅剩山峰及其周边林地了。
天色还早,他没有急着靠近孤岛,生火淘米把饭蒸熟,取出挎包里的鱼线,系浮漂上饵料,钓了几条小鱼洗剥干净,熬了一大砵鱼汤。
等他吃饱喝足,龟山岛已经隐没在暗夜里,湖面上只剩下波浪翻涌和雨打船篷的声音,操舟绕着小岛观察一圈,林间依稀有三处火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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