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进则无咎(1/2)
悠悠邮驿站,渺渺见高台。
张昊乘舟北上,在高邮北城楼见到知州庾弘敏,此人正在查勘挖淤补堤工程。
对于淮河中下游地区而言,城墙防洪的功用远大于军事防御,高邮州城是砖石包土砌筑,护城堤即城墙外的环形大堤,而且层叠数重,看上去颇为怪异,同样是为了防洪。
高邮四隅洼下,城基独高,乃水乡泽国也,站在城头,发着幽光的黛色湖面触目皆是,漫漫柳堤犹如波浪,烟村垄亩点缀其间,若沉若浮。
庾知州指点南北绵延的护城堤,趁机倒苦水:
“高邮连续七年水灾,奈何地方财力有限,历任郎官、知州,只能在洪水主要途经的河道修堤筑坝,植柳种桑加固岸防。
赵郎官临行前与我说,海右汛情甚是严峻,洪水直趋段家口,由运河涌至徐州,加上近日霪雨连绵,卑职忧心如焚······”
郎官即工部都水清吏司官员,包括五品郎中、从五品员外郎、六品主事,下派漕运的管河郎官通常有二,一个驻安平镇,分理济宁以北河道,一个驻高邮,分理济宁以南河道。
雨季到来,是河官们最忙的时候,这位高邮都水分司赵郎官接到总漕调令,月初去了淮北管家湖工地,张昊望向北边串珠似的大小湖泊,再看城外可怜的堤坝,心里沉甸甸的。
高邮连续七年遭灾,与靠近江河湖泊,成为泄水的尾阑有关,中州开封便是如此,濒临黄河,便成为黄泛水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。
还有强降水,淮河流域是南北气候过渡地带,一年四季都会发生水患,尤其是春夏之交,受梅雨季风影响,雨量大且持续时间长。
但这些都不是高邮受灾的主因,归根结底,是朝廷无法解决黄河与漕运的矛盾。
为防止黄河北决妨碍海右运河,朝廷断然下令,堵塞黄河北流入海路线,又惧怕黄河分流入淮,冲毁祖陵,悍然将黄淮合而为一。
黄淮并涨,淮水河床被黄河泥沙淤高,下泄受阻,中下游洪涝交加遂成常态。
高邮军民已经动员起来,他没必要再去指手画脚,当夜住在州衙寅宾馆,一早登船北上。
运河水汨汨流淌,帆片吃风,船行甚疾,两岸轻烟漠漠雨冥冥。
在宝应县缉私分局歇一夜,次日夜里抵达大河卫,早起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疾雨,来到漕运总督衙门时候,一轮晴日冒了出来。
得知王廷在清江口工地,调头往北门去,路过总兵府,让江长生拿上帖子去问一下,意外得知黄印竟然在衙门办公,见了鬼了这是。
“猜着你就要过来,鬼天气能让人发霉!”
黄印戴网巾,一身居家的宽大长衫,快步从后邸过来前衙,不曾想又赶上一阵疾雨。
二人进来客厅,张昊接过侍女递上的棉巾,擦着雨水说:
“不对呀,你咋会恁清闲?”
“清闲是托你的福。”
黄印挥退侍女,去茶几边坐了,翘腿歪着身子,压低声说:
“工部派人过来清查船厂,张榜收买水客贩卖的竹木,不拘多寡,尽数拽运抵淮,船只也要,每船一只给木价银六十两,并不短少分厘。”
张昊挽着行袍窄袖笑道:
“查漏补缺,这是怕我抓他们小辫子啊。”
黄印点燃烟卷道:
“他们是瞎忙活,我给你说,清江提举司工部主事丁瓒那边,欠了竹木商人物料银四万二千余两,更别提南北运军造船赊欠的银子了。
即使将杭、芜二处今年抽分例银送到,也补不上这个窟窿,明年咋办?船厂依旧无银买料,不免又要赊料打造,年复一年,利归客商。
早年一船木料,市价最高不过四十五两,今年榜文贴出去,行情立马增至六十五两,皮条、铁钉、桐油、麻藤这些物料,同样在涨价!”
张昊起身作揖致谢。
工部尚书雷礼是严嵩乡党加同党,如今投靠徐阶,自然要爆发一波皈依者狂热,黄印透露的消息很寻常,但是这个友军对他很重要。
其实东南商帮和沿海士绅,也是他潜在友军,毕竟他在正面硬抗海禁,一旦获胜,吃漕利的北方士绅受损,吃海利的南方士绅受益。
“老哥、这个情我记下了。”
黄印蹦起来托住,似乎是生气了,埋怨道:
“你跟老哥客气个甚!”
张昊有些好笑,连连称是,乖乖滴坐下。
“听说总漕在清江口工地?”
“在那边筑堰。”
黄印说着叹口气,奈何心里相当的痛快,忍不住哈哈笑道:
“海运的粮食早就到京了,特么这边还在徐州等着渡洪,上游连着下雨,月初洪峰下来,曹县、新集决堤,差点倒灌清江、移风、福兴、新庄四闸,王廷老小子岂会无动于衷。
我开春就去了徐州,老小子上月忽然把我叫回来,说是将官喝兵血,太不像话,要把运总屯田全部收归地方,工食银走钱庄,总之就是学你那一套,上游决堤,他这才慌了神。”
张昊心中一凛。
“谁的钱庄?”
“潘时屹听说过没?这厮是个京商,手里岂止有钱庄,他的定远镖局分号开张那天,也请我去了,妈的,本地会馆的老西们都去捧臭脚。”
黄印鄙夷地朝渣斗啐口唾沫,大有深意道:
“这家廓然大公楼后台绝对不会小喽,潘时屹说,等到年底,他家银票能在两京十三省兑银,老弟,这是在抢你的生意啊。”
“天下生意、天下人做嘛。”
张昊挑了挑眉尖,脸上波澜不惊。
定远镖局听上去很正常,廓然大公楼甚么意思?取这个名号的人是个二逼么?
为了应付科举,他真滴看了不少名教经典,北宋理学大家程颢的心性篇说过:
“故君子之学,莫若廓然大公,物来顺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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