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进则无咎(2/2)
这里面有两层意思:首先,将个人的私欲抛开,此为忘我;其次,事物本来的道理即天理,谦谦君子自然要遵循;于是,抛私欲、行天道,做到这两点,那就可以称作是廓然大公。
给一个追逐白银、利益至上的票号,起一个大公无私的逼名,可谓是墨香铜臭齐全,不得不说,这家票号的幕后人,走位相当风骚。
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票号,之意何居?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来,只要是正常商业竞争,对金风细雨楼来说,其实是有益的,他并不在乎。
大明钱铺遍地,盈利方法主要是放高利贷,其次是兑换各种成色的铜钱、银子、宝钞,吃差价,另外还兼做存钱、典当等诸般业务。
时下城镇崛起,商业繁盛,银票市场早已酝酿成熟,然而没有权势和本钱,没人敢开票号,他欠缺的就是权势,所以只能猥琐发育。
按照黄印所说,这家票号正在四处吸纳股东、成立镖局、勾结官府、忙于圈地,几乎是照搬金风细雨楼那套,大有后来者居上之势。
甚至可以说,就是冲他而来,可惜对方空有大公逼名,其实难副,活脱脱一个东施效颦。
票号即私人银行,由于交通不便,经商携带银钱麻烦且危险,票号主营业务便是收银出票,凭票到指定地点的联号兑银,名曰汇兑。
汇兑要收费,汇费无定额,根据:路途远近、银根松紧、银钱成色,三个因素来计算,每一个因素都是票号的牟利手段,有赚无赔。
这是细雨楼热衷圈地的主因,另一获利办法是放贷,达到越滚越大的目的,不过细雨楼多是低息和无息贷,当然,仅限于势力范围。
有黄金海路做后盾,金风细雨楼若是放开做低息贷款,廓然大公楼只有吃屁的份,不过大明是高利贷帝国,他这么做就是举世公敌。
时下存款无息,反而收取费用,一旦放出存款给息的招数,分分钟就能玩残对方,更别提其它金融手段,他称第二,没人敢称第一。
只要知道竞争对手的用意和行动,一定有办法应付,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,不过他也有警惕,在了解大公楼的背景之前,不可造次。
“我去清口拜见总漕,回头咱们再聊。”
辞别黄印,张昊乘船径往清河县。
北河欲通南河水,东山正绕西山云,细雨洒落漕河,天水一片苍茫。
清河口是个水上十字口,黄河、淮河、洪泽湖在此勾连,水情复杂。
为保障南北河漕运输,此地闸坝众多,民夫们蚂蚁似的,在福兴闸北岸增筑高堤。
张昊来到闸房,听说王廷去了高家堰工地,顾不上拜望志友童鞋,乘船去西边的乌头镇。
一个河工头目引着他进来镇口客栈,王廷正在开会,张昊在外面楼堂候了盏茶工夫,见老王出来,跟着上楼,进屋施礼问道:
“先生增筑高家堰大堤,莫非是蓄淮刷黄?”
王廷延手,入座说:
“今年上游雨水多,黄河汛水比去年势大,清河口至东边出海口,四百里河床淤积速度更快,除了蓄淮冲刷之外,别无良策。”
淮河流经洪泽湖,高家堰堵在湖口,增筑高家堰堤坝,目的是把洪泽湖当成蓄水池,聚拢全部淮水趋于清河口,加强对黄河泥沙的冲击之力,即所谓蓄水攻沙,来保证运河的畅通。
对方是河官出身,术业有专攻,张昊对这种举措不敢置评,直接说明自己来意。
“先生,国家都燕,大海在左肱,海运不是没有成例,诚然,河运无盗贼之警,少风涛之险,然则人力成本、水道维护、运输效率、沿途损失,给朝廷财政造成极大负担,又转嫁到百姓身上,导致今日国穷民困的局面······”
王廷叹口气,掏出一盒香烟,又去摸火镰子。
张昊没想到这老头也学会抽烟了,这是在给我送钱啊,必须支持,赶紧把随身火机送上。
“难得的好物件,我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王廷见过黄印显摆这玩意儿,笑着接过来,点燃烟卷,吞云吐雾道:
“永乐十三年,疏浚会通河,成祖随后便罢停海运,并下诏严杜异议,有言海运者,常被视作蠢国殃民,你可知为何?”
张昊摇头,他真不知道永乐帝还下过这等昏庸诏书,说好的郑和下西洋呢?
王廷接着道:
“漕运每年四百万石米粮北上,还有绸缎瓷器、木材砖瓦之类,变成坛庙、宫殿、陵寝、城池,我明京师是从漕河上漂来的。
黄河数次改道,淮水屡次泛滥,运道堵塞不断,填进去无数人力和物力,修堤建坝、疏河导水,谁都知道,这是治标不治本。
淮安有淮水安澜一说,这只能是个梦,但是以天下之全力奉漕,也在所不惜,这是朝堂上下共识,谁敢把命脉寄托在海运上?”
话至于此,张昊已经明白了。
首先:王廷没有威逼利诱,而是给他亮出河运派的底牌,足见是个好人。
其次:即便朱道长不反对海运,也不敢把命交给大海,这是河运派的底气所在。
最后:河海之争是你死我活,没有任何商量余地。
话不投机半句多,张昊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辞别王廷,坐船去清河县。
舱窗外雨脚如麻,运河水泛着黄汤,翻滚不休,他心里几乎毫无波澜。
河运派有利益共同体,海运派也不缺小弟,缺的就是像他这种登高一呼的带头大哥,大伙撸袖子见个高低就是,老子何惧之有?
且不说志向抱负,单论权术,他也要硬着头皮硬钢,为啥?因为朱道长喜欢他做愣头青,否则他在皇帝眼中,便没有任何价值。
他若是私下找王廷做和事佬,让河海两派顾全大局,各退一步,把内斗的事平了,那就是寻死的傻白甜,根本不配当我大明官。
别问为啥,我大明是家天下,没错儿,大伙都是棋子,皇帝才是下棋的人,皇权来自臣子争斗,棋子握手言和,还要棋手做甚?
最黑暗的是,只要他暴露和平共处念想,王廷会立即与他划清界限,河运派屠刀也会落下,否则对方不配为官,这就是权利场。
雷霆雨露皆是君恩,恩出于上,平衡权力格局的人,只能是掌握一切的朱道长,否则就是过线越位、结党营私!下场唯死而已。
身为朱道长的棋子,活该被人摆布,蜷缩爪牙是为了跳的更高,这跟狡诈和怯懦没关系,在这一棋局中,他其实甘当过河卒子。
商品经济的繁荣,取决于生产力发展和社会分工深化,漕河两岸的经济昌隆,不过是强权促成的衍生品,与经济规律完全相悖。
涉及漕运的商业活动,以及百万漕工衣食所系,都特么是泡沫,朱道长貌似在坐山观虎斗,那他就撕下河运底裤,让皇帝瞧瞧。
而且戳破这个七彩肥皂泡的办法,他有一篮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