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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5章 霍成君15· 初元十年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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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元十年,三月初九。

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,今年花开得格外迟。

往年这时节,满树青白,蜜蜂嗡嗡地闹。今年枝头还只是些米粒大的花苞,紧紧攥着,像不敢伸开的拳头。

青荷站在檐下看了很久。

眠眠从屋里探出头。

“先生,该进山了。”

青荷没有应。

她看着那树。

“今年春寒。”她说。

眠眠把药篓背好,站在门槛边等。

青荷转身。

“走吧。”

——

山路湿滑。

去冬雪大,开春化得慢,涧水比往年涨了三寸。

眠眠走在前头。

她已经二十三岁了。

十七年前那个趴在爹娘坟前的小丫头,如今背药篓的姿势和先生一模一样——篓绳斜挎右肩,左手扶着篓底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石头上像踩平地。

青荷跟在后面。

她看着眠眠的背影。

当年到腰高的小丫头,如今比她高半头了。

“先生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伏牛山的映山红开了。”

青荷抬眼。

山道拐弯处,一蓬映山红从崖壁上探出来,艳红艳红的,像谁洒了一把朱砂。

眠眠跑过去,踮脚折了两枝。

她把一枝递给青荷。

青荷接过。

映山红的瓣子薄如蝉翼,托在掌心,能看见光透过来。

眠眠把另一枝插在自己药篓边。

“先生,好看。”

青荷没有说好看。

她把那枝映山红也放进眠眠的药篓里。

“采药,不是踏青。”

眠眠咧嘴。

她背着两枝映山红,继续往山上走。

——

走到那面黄精坡时,日头刚过山头。

青荷蹲下。

十七年了。

这片坡的黄精,她每年只采三成。

小的埋回去,大的带走。

坡地被她养得油黑发亮,根茎一年比一年肥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刨开泥土,取出一株根须密匝匝的老黄精。

“先生,这株怕有十年了。”

青荷接过来。

根块粗如儿臂,表皮褐色,断面鲜黄。

她把根块放进药篓。

又把那株老黄精刨出的土坑填平。

眠眠看着她。

“先生,您这辈子采了多少药?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起身。

“该回时回。”

——

三月十五。

吕大从吕陂村来了。

他四十一岁了。

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几茎,背却还是直的。

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篮里是半篓新挖的荠菜。

“先生,开春头一茬荠菜。我娘在的时候,每年这时节都念叨,说穰县城西郭先生爱吃荠菜饺子。”

他说完,顿了一下。

把竹篮搁在诊案边。

“先生,我多嘴了。”

青荷看着那篓荠菜。

荠菜择得干干净净,根剪了,黄叶摘了,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你娘走了十年了。”

吕大垂下头。

“是。十年了。”

他蹲在门槛边,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
“十年……我有时候早起,还觉着她在灶房烧火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先生,人走了,是不是就慢慢记不清她的脸了?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檐外有风。

老槐树的花苞,终于绽开第一朵。

青白青白的,像一盏小米灯。

吕大看着那朵槐花。

“先生,我记着我娘的脸。”

他说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——

三月十九。

宛城卫氏药铺来信。

信封上的字还是那手端端正正的楷书。

卫朴也五十岁了。

眠念念信。

“穰县郭先生台鉴:今岁石斛成色甚佳,三十斤已收讫。明年仍请留三十斤。

另,卫某年五十有一,精力日衰,铺中诸事渐交长子。长子名卫昭,年二十四,拙直如其父,不识变通,唯认死理。

卫某尝命其往伏牛山收药,途经穰县。昭儿归后问卫某:父亲,郭先生是何人?为何每年三十斤,一斤不可多?

卫某未答。

昭儿不再问。

卫某老矣,唯恐一朝不讳,此约中断。今遣昭儿往穰县拜谒先生,不识先生肯见否?”

眠念念完,抬头。

“先生,卫老板的儿子要来拜您。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信折好。

“回信:不必来。三十斤之约,卫氏后人若守,郭氏后人亦守。”

眠眠怔了一下。

“先生,郭氏后人……”

青荷没有解释。

她把信收进柜中。

——

三月廿三。

穰县城西来了个年轻人。

二十四五岁,青衫布履,背着个旧书笈。

他在老槐树下站了半晌,望着那间药铺檐下的旧木幌。

幌子上只写一个“郭”字。

年轻人没有进门。

他在巷口立了很久。

直到眠眠从屋里出来晒药,看见他。

“你找谁?”

年轻人拱手。

“在下宛城卫昭。奉家父之命,前来拜谒郭先生。”

眠眠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
“先生,卫老板的儿子来了。”

屋里没有应声。

眠眠又喊了一遍。

青荷从诊案后起身。

她走到门边。

卫昭立在槐树下,隔着三四丈远,深深一揖。

“晚辈卫昭,见过郭先生。”

青荷看着他。

他没有进门。

只是站在那里,揖着身,等。

檐外槐花落了满肩。

青荷说:

“进来。”

——

卫昭进门的姿势很小心。

他先迈左脚,把鞋底的泥在门槛边蹭了蹭。

又迈右脚,再蹭一蹭。

然后立在那里,不敢往里走。

眠眠扑哧笑出来。

“你和你爹一样。”

卫昭脸红了。

他从书笈里取出一只木匣,双手呈上。

“先生,这是今年石斛的定钱。家父说,老规矩,一千文。”

青荷没有接。

“定钱不必年年来。你卫家守约二十年,我信得过。”

卫昭捧着木匣,不知该收回去还是该放下。

青荷看着他的手。

这双手年轻,指节分明,虎口有茧——是常年握秤磨出来的。

“你爹身体如何?”

卫昭垂首。

“家父去冬染了寒疾,咳了一春。近月才渐好。”

青荷转身。

她从药橱第三层取出一只小瓷瓶。

搁在诊案边。

“蜜炼枇杷膏。早晚各一匙。”

卫昭怔住。

他看着那瓷瓶,喉结滚了滚。

“先生……”

“诊金一文。”

卫昭从袖中摸出一文钱,双手搁在诊案边。

那文钱被他握得温热。

他捧着瓷瓶,又揖了一揖。

退到门槛边,才转身。

走出巷口时,他回头望。

老槐树下,那间药铺的门还开着。

郭先生已经回诊案后坐着了。

檐下那只旧木幌,被风轻轻吹动。

郭。

——

三月廿九。

眠眠在檐下晒药。

她晒着晒着,忽然说:

“先生,那个卫昭,和他爹一模一样。”

青荷在诊案后翻书。

“嗯。”

“他也会守约守三十年、四十年吧?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书翻过一页。

“该守时守。”

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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