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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4章 霍成君14·初元六年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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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元六年,九月初九。

穰县城西那株老槐树,又粗了一圈。

树皮皴裂,沟壑深深浅浅,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。

青荷在檐下晒药。

眠眠蹲在门槛边切槟榔。

切刀是去年新打的,刃口薄,搁在青石板上,一刀下去,槟榔片薄如纸。

她已经十九岁了。

眉眼长开了,手指细长,切药的动作行云流水。

“先生,吕大今早托人带话,说午后过来。”

青荷把陈皮翻了个面。

“嗯。”

眠眠把切好的槟榔片码进竹匾。

一片一片,排得整整齐齐。

她切完最后一枚槟榔,把刀搁下。

“先生,吕大娘的坟,上月他去培了新土。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檐外有风。
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

——

午时三刻,吕大来了。

他从巷口走进来,步子比从前慢了些。

三十五岁的人了,背还是挺的,鬓边却添了几茎白发。

手里提着一只瓦罐,罐口封着油纸。

“先生。”

他把瓦罐搁在诊案边。

“今早新熬的秋梨膏。吕陂村的梨树今年结得好,我熬了五锅,给您带一锅。”

青荷看着那只瓦罐。

“你娘从前也熬秋梨膏。”

吕大怔了一下。

他低头,把瓦罐又往里推了半寸。

“先生还记得。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吕大在门槛边蹲下。

他看着檐外那株老槐树,看了很久。

“我娘走了五年了。”

眠眠切药的手停了一下。

吕大把手揣进袖子里。

“前几日我去上坟,坟头的草长疯了。我跪着拔了一下午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拔着拔着,想起那年她病重,先生从穰县走二十里山路来吕陂村。二十里,先生走了一个时辰。”

青荷把陈皮端进屋。

吕大看着她的背影。

“先生那年说,能好。我娘就好了五年。”

他垂下头。

“五年。够了。”

青荷从屋里出来。

她在诊案后坐下。

“吕陂村的药铺,开几年了?”

吕大抬起头。

“七年。初元元年开的。”

“如今怎样?”

“够糊口。村里老小有个头疼脑热,不消跑穰县了。”

青荷没有说好。

也没有说不好。

吕大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。

“先生,我娘临终前说,这辈子最值的事,是让我跟您学了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娘说,吕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
青荷没有说话。

吕大站起来。

“先生,我回去了。铺子里还有病人等。”

他走到门槛边,又回头。

“秋梨膏您留着吃。搁阴凉处,能放一冬。”

他大步走出巷口。

眠眠趴在门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先生,吕大有白头发了。”

青荷把瓦罐收进灶房。

没有答。

——

九月十二。

青荷进山采药。

眠眠跟在后面。

伏牛山的秋色一年比一年深。

黄栌叶子红了,槭树叶子黄了,松柏还是青的。

眠眠走在前头,背着药篓。

她十九岁了,山路走得比先生还稳。

走到那面黄精坡时,日头正过山头。

青荷蹲下。

她刨开泥土。

黄精的根茎比五年前更密了。

当年埋下的小块,如今也长成拇指粗。

眠眠也蹲下。

她学着先生的样子,把细小的根块埋回土里。

“先生,这坡的黄精,咱们种了十六年了吧?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一株根茎肥厚的放进药篓。

起身。

下山时,眠眠忽然说:

“先生,吕大娘走的那年,也是秋天。”

青荷走在前头。

“那年九月,吕大来报丧,跪在门槛边哭,您没有出去。”

眠眠顿了顿。

“您坐在诊案后,包了一下午药。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山风把药篓里的黄精叶吹得沙沙响。

眠眠跟在后面。

“先生,您那时候在想什么?”

青荷走在前面。

“想药不能断。”

眠眠没有再问。

她跟着先生,走下山去。

——

九月十七。

穰县城西来了个求医的。

是个年轻媳妇,二十出头,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。

孩子咳得喘不上气,小脸憋得青紫。

青荷接过孩子。

三指搭在腕上。

“肺炎喘嗽。拖太久了。”

年轻媳妇跪下去。

“先生,跑了三个县,都说没救了……”

青荷把孩子放在诊案上。

她取针。

不是三针。

是七针。

眠眠站在旁边,看着先生的手。

先生的针法,十六年了,她还是学不会。

那不是针。

是神。

两刻钟后。

孩子的呼吸平了。

小脸从青紫转成淡粉。

年轻媳妇伏在地上,哭不出声。

青荷开方。

“三剂。明日此时再诊。”

她把方子推过去。

年轻媳妇双手接过。

她抱着孩子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“先生,诊金多少?”

青荷取了三文。

年轻媳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头是凑了许久的碎银。

她把三文钱郑重地放在诊案边。

“先生,我给您立长生牌位……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那三文钱收进钱匣。

——

九月廿三。

宛城卫氏药铺来信。

信封上的字还是那手端端正正的楷书。

卫朴也四十三岁了。

眠念念信。

“穰县郭先生台鉴:今岁伏牛山石斛成色甚佳,三十斤已收讫。明年仍请留三十斤。

另,卫某去岁遣次子赴南阳各县收购药材,途经穰县,曾于城西遥望先生药铺。槐树荫浓,门庭如旧。

卫某未敢登门。

先生勿怪。”

眠念念完,把信纸折好。

“先生,卫老板的儿子路过穰县,没敢进来。”

青荷没有答。

她把信收进柜中。

与那厚厚一叠旧信,并排放着。

——

九月廿九。

穰县落了今秋第一场霜。

青荷早起,檐下竹匾结了一层薄冰。

她把竹匾端进屋,冰碴在指腹上化开,凉得透骨。

眠眠还没醒。

灶上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

青荷冲了一碗昨夜剩饭。

吃的时候,檐外有鸟开始叫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另一个秋天。

吕大的娘还活着,每年这时节,会让吕大背一篓新米来。

老妇人站在门槛边,拘谨地把米袋放在地上。

“先生,今年的新米,您尝尝……”

如今那篓米再也不会来了。

青荷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。

她把碗洗净,搁回碗架。

背起药篓。

推门。

晨雾里,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。

她往山里去。

——

十月初一。

长安。

刘奭在宣室殿批奏疏。

案角那只旧笔架,搁了十六年。

他批完一份,搁笔。

窗外起了风。

他忽然想起先帝。

先帝走的那年,他二十七岁。

如今他四十三岁了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背上也有纹路了。

他唤内侍。

“南阳郡今年的常平仓账目,取来。”

内侍捧来簿册。

他翻到穰县那页。

“郭氏药铺”四个字,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文里。

他知道。

他也没有问。

他把簿册阖上。

搁回原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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