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5章 霍成君15· 初元十年春(2/2)
四月初一。
长安。
刘奭在宣室殿批奏疏。
案角那只旧笔架,搁了十九年。
他批完一份,搁笔。
窗外海棠开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来人。”
内侍趋近。
“南阳郡今年春麦如何?”
内侍顿首。
“奴婢不知。奴婢去问尚书台……”
刘奭抬手。
“不必。”
他把笔架挪正。
继续批下一份奏疏。
——
四月初九。
穰县落了今春第一场雨。
不大,淅淅沥沥,敲着檐外老槐树的叶子。
青荷在诊案后包药。
眠眠趴在门边,听雨。
“先生,卫昭回去跟他爹说,您给了他枇杷膏。他爹会不会又写信来谢?”
青荷把药包系好。
“不会。”
眠眠等了一会儿。
“先生怎么知道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药包搁进屉中。
窗外雨声细细密密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另一个雨夜。
长安,宣室殿。
有人问她:卿信朕否。
她答:臣信陛下。
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。
她把药橱的抽屉推上。
——
四月十五。
青荷进山采药。
眠眠跟在后面。
伏牛山的春天终于来了。
映山红开满了崖壁,黄栌抽出新叶,松柏的枝头冒出嫩绿的小球。
眠眠走在前头。
她二十三岁了。
背着药篓,走山路像走平地。
走到那面黄精坡时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。
青荷蹲下。
她刨开泥土。
眠眠也蹲下。
她把一株细小的黄精根茎埋回土里。
“先生,明年我还跟您来。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那株根茎肥厚的放进药篓。
起身。
下山时,眠眠忽然说:
“先生,您这辈子收过几个徒弟?”
青荷走在前头。
“两个。”
“吕大和我?”
“嗯。”
眠眠追上去。
“先生,吕大算出师了吧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山风把药篓里的黄精叶吹得沙沙响。
眠眠跟在后面。
“先生,我呢?”
青荷停下。
她回头看着眠眠。
二十三年了。
当年那个跪在爹娘坟前的小丫头,如今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半头。
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亮亮的,像伏牛山雨后初晴的天。
青荷把目光移开。
“你还没走。”
眠眠怔住。
“先生,我不走。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往山下走。
眠眠追上去。
“先生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青荷走在前头。
很久。
“嗯。”
——
四月廿三。
穰县城西来了个求医的。
不是穰县人,是从北边来的,赶着驴车,车上躺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赶车的是个中年人,满脸胡茬,眼窝凹进去。
他把驴拴在老槐树上,跑进门。
“先生,求您救我爹……”
青荷走到驴车边。
老者躺在被褥里,面色蜡黄,呼吸急促。
青荷把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。
片刻。
“痰饮阻肺,心阳不振。”
她转身回屋,开方。
中年人跪在门槛边,不敢出声。
青荷把方子推过去。
“三剂。先服一剂,喘平了再服第二剂。”
中年人捧着方子,手抖得像风中秋叶。
“先生,我爹今年七十三了……”
青荷看着他。
“能活。”
中年人把额头抵在地上。
很久。
——
四月廿五。
那个中年人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跪在门槛边。
是跪在诊案前。
“先生,我爹喘平了。能坐起来喝粥了。”
青荷没有抬头。
“三剂服完,再诊。”
中年人没有起身。
他跪着,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
打开,是一把旧匕首。
眠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中年人把匕首双手托起。
“先生,家父年轻时在军中当过刀笔吏。这把刀随他四十年,不是名器,是心爱之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家父说,无以为谢。先生若不嫌鄙陋……”
青荷看着那把匕首。
刀鞘皮革磨得油亮,铜饰泛着暗红。
她伸手接过。
“收了。”
中年人愣住。
青荷把匕首搁在诊案边。
泥兔子旁边。
“诊金三文。”
中年人从怀里摸出三文钱。
双手搁在案上。
他磕了三个头。
起身,走出门。
驴车吱呀吱呀,驶出巷口。
眠眠看着那把匕首。
“先生,您怎么收了这个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匕首收进柜中。
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。
——
五月初一。
初元十年的夏天,就这样来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密了。
蝉开始叫了。
青荷在檐下晒药。
眠眠蹲在门槛边择夏枯草。
日头从东移到西。
黄昏时,青荷把竹匾端进屋。
眠眠跟在后头。
“先生,明天还进山吗?”
“进。”
“那我早点睡。”
她钻进被窝。
抱着那只泥兔子。
兔子耳朵又磕掉一小块。
十七年了。
她舍不得换。
青荷把灯芯拨暗。
屋里只剩一豆光。
窗外有月亮。
老槐树的影子,映在窗纸上。
她把那只楠木匣从柜中取出。
放在案上。
打开。
手诏在里面。
旧印在里面。
素帛叠成的方胜,在里面。
那方旧帕,在里面。
那把旧匕首,也放在里面了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匣子阖上。
放在案角。
烛泪一滴一滴,落在铜盘里。
她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声。
然后起身。
把灯吹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