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4章 霍成君14·初元六年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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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五。
南阳。
青荷在檐下包药。
眠眠蹲在门槛边,拿树枝在地上写字。
她写“黄精”。
又写“石斛”。
又写“吕陂村”。
写完,拿鞋底蹭掉。
“先生,吕大上个月治好了个痨病。”
青荷没有抬头。
“他说是照着您早年教的方子,百合固金汤加减。病人咳血半年,三剂止,半月能下地。”
眠眠顿了顿。
“吕大现在村里人叫他吕先生了。”
青荷把最后一包药系好。
“嗯。”
眠眠看着地上那个被蹭掉的“吕陂村”。
“先生,吕大也算是出师了吧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药包搁进屉中。
“针刺,他还没学。”
眠眠抬起头。
“先生,您当年说,他的神未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今到了吗?”
青荷看着窗外。
老槐树的枝丫,指向灰白的天。
“再等几年。”
——
十月十一。
穰县城西来了个熟人。
不是求医的。
是御史中丞府那个老管事。
他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走进巷口时,拄着一根枣木杖。
青荷在檐下晒药。
老管事在门槛边停下。
他没有递名刺。
只是欠了欠身。
“先生,夫人去年冬天走了。”
青荷把竹匾搁下。
老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。
巴掌大,漆面细润。
“夫人临终前嘱老奴,此物务必送还先生。”
他把木匣放在诊案边。
青荷打开。
匣中是一方旧帕。
素白的,边角泛黄。
帕上绣着一枝海棠。
针脚细密,花瓣已经褪色,只剩淡淡粉痕。
老管事垂手。
“夫人说,那年先生入府,她远远见过先生一面。先生走时,帕子落在椅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夫人一直收着。”
青荷看着那方旧帕。
很久。
“夫人可有话留?”
老管事摇头。
“夫人只说,此物当归先生。”
他欠身。
拄着枣木杖,慢慢走出巷口。
眠眠趴在门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先生,那帕子是谁的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帕子收进匣中。
阖上。
收进柜里。
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。
——
十月十九。
青荷进山采药。
眠眠跟在后面。
伏牛山的秋色深了。
黄栌叶子落了大半,槭树光秃秃的,松柏还是青的。
走到那面黄精坡时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。
青荷蹲下。
她刨开泥土。
眠眠也蹲下。
她看着先生的手。
先生的手和十六年前一样。
指甲缝里塞着泥土,指腹有薄茧。
不慢,不急。
把细小的根块埋回土里。
把根茎肥厚的放进药篓。
眠眠忽然说:
“先生,您会老吗?”
青荷没有答。
她把一株黄精按进土中。
“该老时老。”
眠眠低下头。
她把脸埋在膝盖上。
很久。
青荷起身。
她背着药篓,往山下走。
眠眠跟在后面。
走出很远,她回头。
那面黄精坡还在那里。
土是新翻的,泛着潮润的褐。
她追上去。
“先生,明年我还跟您来。”
青荷走在前头。
“嗯。”
——
十月廿三。
穰县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不大,碎碎的,落在瓦上沙沙响。
青荷早起,檐外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眠眠还睡着。
她把灶上水烧开,冲一碗昨夜剩饭。
吃完,把碗洗净,搁回碗架。
她立在檐下。
雪落在她肩上,薄薄的,一会儿就化了。
老槐树的枝丫覆了雪,像开了满树白花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背起药篓。
推门。
眠眠从屋里追出来。
“先生,下雪了,还进山?”
青荷没有回头。
“雪不碍事。”
眠眠跑回屋,抓起自己的小药篓。
她追上先生。
山路湿滑,雪覆在枯草上,踩上去沙沙响。
眠眠跟在先生后面。
走到那面黄精坡时,雪停了。
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坡地上。
青荷蹲下。
她刨开积雪,刨开冻硬的泥土。
眠眠也蹲下。
她把一株细小的黄精根茎轻轻埋进土里。
“明年见。”
青荷看着她。
眠眠抬头。
她二十五岁了。
笑起来还是缺一颗门牙——
前年磕掉的,至今没长。
青荷把目光移开。
她把那株黄精放进药篓。
起身。
下山。
回穰县的路,走了十六年。
还要走很久。
——
腊月廿三。
小年。
穰县城里有人放爆竹,噼里啪啦响一阵,惊起檐角麻雀。
眠眠在檐下点那盏旧风灯。
灯还是那盏灯。
竹骨纸面,破洞补了又补。
烛火亮起来,昏黄的光,照着诊案一角。
泥兔子。
旧墨。
笔筒里那支用秃的旧笔。
眠眠把风灯挂在门边。
她退后几步看。
挂歪了。
踮脚扶正。
青荷坐在诊案后。
她看着那盏风灯。
很久。
“先生,”眠眠蹲在她脚边,“今夜早歇吗?”
“嗯。”
眠眠钻进被窝。
她抱着那只泥兔子,阖上眼。
泥兔子的耳朵又磕掉一小块。
眠眠摸黑找到那块碎茬,用指尖按住。
按住。
像按住一个不愿醒的梦。
青荷把灯芯拨暗。
屋里只剩一豆光。
窗外没有月亮。
老槐树的影子,映在窗纸上。
她把那只楠木匣从柜中取出。
放在案上。
打开。
手诏在里面。
旧印在里面。
素帛叠成的方胜,也在里面。
还有那方旧帕。
海棠淡粉,针脚细密。
她把帕子展开。
铺在案上。
烛火一跳一跳。
映着那枝褪色的海棠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帕子折好。
放回匣中。
阖上。
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她把灯吹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