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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0章 作业本上的暗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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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在公文包搭扣上顿住。

这是联合会三年前在伯明翰工人夜校编的《机械童谣》,原本只印了三百册,用废棉纱裹着塞进运煤车底分发。

此刻从十二岁孩童嘴里念出,尾音带着德文郡特有的软卷舌,像颗滚烫的煤块掉进他胸腔。

“审计员先生?”校长哈克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粗呢马甲的铜纽扣擦得锃亮,“校舍通风系统上个月刚换了铸铁管道,您看——”

乔治转身,脸上挂着铁路公司审计员该有的刻板:“先听听课。”他推开教室门时,三十双眼睛刷地转过来。

最前排扎红头巾的小女孩正举着粉笔在黑板上画齿轮,齿牙画得歪歪扭扭,却精准地分成了八格。

“这是《机械童谣》的配套练习。”女教师梅丽莎·格林慌忙起身,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蜡笔,“村里的铁匠说,孩子们跟着念,学修农具时记步骤快多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渐弱,手指绞着围裙,像是等着被训斥。

乔治盯着黑板上的齿轮图。

梅丽莎不知道,这八齿齿轮正是差分机初级运算模块的标准设计。

他忽然笑了,从公文包取出皮质笔记本:“我在利物浦见过类似的教学法,铁路司炉工的孩子用这个记煤量配比,效率提高三成。”梅丽莎的眼睛亮起来,他补了句,“可以把童谣抄一份给我吗?我想带回伦敦做个教学报告。”

离开学校时,乔治把那本《铁路时代儿童读物精选》塞进哈克校长手里。

书脊压得很平,显然经过仔细翻阅——他昨夜在旅馆里,用显微镜笔在《火车为何不会脱轨》的字缝间,用隐形墨水画下了与非门的逻辑图示。

“给孩子们当课外书吧。”他说,“里面讲车轮与铁轨的咬合原理,和他们画的齿轮是一回事。”

三天后,亨利·沃森的密报送到布鲁姆斯伯里的联合理事会。

电报纸上的蓝色字迹洇着水痕:“德文、康沃尔、萨默塞特六校将《脱轨》纳入阅读课,布里斯托尔教员在教案备注‘可结合机械童谣讲解’。”乔治把电报折成小方块,放进怀表夹层。

窗外的椴树正抽新芽,他望着叶片上的光斑,想起梅丽莎教室里孩子们发亮的眼睛——当常识被封锁成秘密,连齿轮的咬合都会变成值得传唱的奇迹。

伦敦师范学院的穹顶下,水晶吊灯在维多利亚的王冠上碎成星子。

她坐在主宾席中央,白色缎面裙裾扫过镶银的座椅扶手,听主持人念着“杰出校友”名单:“现任好望角总督,1835届……”

“他在校期间最出色的科目是什么?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像银匙轻叩瓷杯。

主持人愣了一瞬:“逻辑与修辞,陛下。”

维多利亚的指尖在椅背雕花上缓缓划过。

台下的教授们开始交头接耳,她能看见后排几个老学究的胡子在颤抖。

“那么,”她提高声音,目光扫过礼堂两侧的彩绘玻璃窗——圣徒们捧着书本,而她要捧起另一群人,“是否也该表彰那些没有文凭,却教会士兵修理蒸汽泵的平民教师?那些在夜校里,用打铁的手握着粉笔的人?”

全场寂静得能听见穹顶鸽群的扑翼声。

维多利亚望着第一排脸色发白的教育大臣,忽然露出甜美的笑:“我以个人名义捐赠十万英镑,设立‘实践智慧奖章’。”她的声音像春风吹开冰封的河面,“授予所有在正式体系外推动知识进步的无名者。”

典礼结束时,她的私人秘书悄悄塞给詹尼一张便签。

詹尼展开,上面是女王特有的花体字:“首批提名,你们来定。”她抬头时,维多利亚正被献花的女学生围住,却朝她微微颔首。

詹尼把便签贴在胸口,那里还藏着乔治画的蒲公英——有些种子,终于要落在阳光里了。

利物浦的雨下得缠绵。

詹尼推开中转站的木门时,霉味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。

亨利·沃森正蹲在火炉旁,膝盖上摊着一叠学生练习册,水痕在纸页上洇出淡蓝的晕。

“联络员被迫辞职,审查官要查他的办公室。”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,“但他走前没来得及销毁记录。”

詹尼的手指在练习册上一一划过。

《我的父亲是一名锅炉工》的作文里,“用老师教的算法优化燃烧效率”这句话被红笔圈了三次,而在“效率”二字下方,铅笔轻轻点着七个小点——这是伯明翰炼铁厂的坐标。

另一本《妈妈的奶酪窖》里,“温度保持在华氏五十度”的批注旁,画着个极小的齿轮,对应曼彻斯特纺织机的调试参数。

“他们查的是书,”亨利突然说,声音里有了温度,“但我们已经不用书了。”

詹尼翻到最后一本,是汤米的算术作业。

“365÷5=73”的答案旁,她画的双圈还清晰如新。

背面的《基础民法通则》在显影试纸上泛着淡紫,像朵开在纸页上的花。

她忽然笑了,指尖抚过那些藏在作文、算术、日记里的密码——每个字都是种子,每个本子都是土壤,当审查官还在翻查书架时,知识已经顺着墨水流进了千万个孩子的笔端。

“让他们查吧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带着钢铁的硬度,“等他们明白,每个作业本都在替我们说话时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因为亨利的电报机开始滴答作响。

雨停时,埃默里·内皮尔正对着镜子系领结。

丝绸在他指尖翻卷,像某种精密的密码。

床头柜上摊着份文件,封皮印着“伦敦教育委员会”。

他瞥了眼怀表,四月的最后一天,离五月的清晨,只剩七个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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