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作业本上的暗河(1/2)
露丝·梅森合上教案时,詹尼·威尔逊正蹲在教室后排的煤炉旁添炭。
晨光透过蒙尘的玻璃斜切进来,在她发梢镀了层金,也照亮了课桌上那叠五年级算术作业——最上面那本封皮磨得起毛,是校长养子汤米的。
她指尖在作业堆上轻轻划过,像在抚摸某种精密仪器的齿轮。
第三本,玛莎·布朗的,父亲是村里的铁匠,上周偷偷给教堂送过修补工具;第七本,约翰·特纳的,母亲在市集卖奶酪,总把最好的半块留给夜校学员。
詹尼用红笔在这两本的分数旁画了个极小的双圈,墨水在纸面上洇开细若蚊足的纹路,这是联合会新启用的“中转点”标记——玛莎家的铁匠铺后仓,约翰家的奶酪窖,很快会成为秘密教材的临时存放处。
最后落到汤米的本子上。
男孩的除法题解写得歪歪扭扭,却难得地没有涂改。
詹尼在“365÷5”的答案旁写下评语:“思路清晰,建议参加郡级竞赛。”笔尖顿了顿,又补了句“校长先生若有兴趣,可与我探讨竞赛章程”。
她知道老校长总把汤米的作业当宝贝,不出三天,这页纸准会被贴在教务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。
她从胸针暗格里取出玻璃管,蘸了蘸管内无色液体,在评语背面快速书写。
温感墨水遇热才会显形,内容是《基础民法通则》第一条:“凡自由民,其财产权非经合法程序不得剥夺。”写完吹干,墨迹彻底隐去,只留纸页上淡淡的褶皱,像片被风吹过的麦田。
“詹尼老师!”前门传来童声,是扎着羊角辫的小艾米,“汤米说他的作业本落教室了!”
詹尼手一抖,玻璃管险些滚进煤炉。
她迅速把作业压在教案下,抬头时已挂上温和的笑:“让他自己来找吧,老师可不会帮懒虫捡本子。”
小艾米跑远后,詹尼才长出一口气。
她摸到裙角的暗袋,里面装着乔治亲手设计的显影试纸——上周在伦敦,他捏着试纸对她说:“就算被巡捕房搜走,他们得用酒精煮半小时才能看到字,足够我们转移所有据点。”想到他说话时眼里的光,詹尼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,像在触摸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。
布里斯托尔的废弃印刷厂比詹尼的教室冷得多。
亨利·沃森哈出的白气在头顶凝成雾,他弯腰检查手动滚印机的铜制滚筒,指尖划过新换的橡胶衬垫——这是从利物浦码头偷运进来的,花了联合会三个月积蓄。
“第三页的‘气候分布图’对齐了吗?”他转头问操作机器的前排字工老鲍勃。
老鲍勃眯着眼睛调整模板,铅字在晨雾中泛着冷光:“放心,我在《泰晤士报》排了二十年地图,这铁路网的弯度,比泰晤士河的弯道还熟。”
亨利抽出一张刚印好的“数学作业”。
表面是普通的抛物线习题,背面的气候图里,红色标记的“多雨区”实际是曼彻斯特纺织厂的聚集带,蓝色“干旱带”对应伯明翰钢铁厂的运输路线。
他又翻到作文页,《我心中的英雄》里写着“他用三十年让更多人能读懂自己签的契约”——这是《权利法案》从贵族特权演变为平民保护令的简写史。
“这批模板必须在月底前送到二十七个郡。”亨利把作业纸叠成小方块,塞进铁盒,“乔治说,当全英格兰的教师都在抄这些‘优秀作业’时,审查官的眼睛就会变成我们的扩音器。”
老鲍勃把最后一叠纸推进滚筒:“您说的那个乔治先生,真能让连字母都认不全的穷小子看懂法律?”
“他让我在差分机上模拟过。”亨利望着窗外生锈的印刷机残骸,“当知识像蒲公英一样飘进每个教室,落在铁匠的砧子上、奶酪窖的木架上、校长的公告栏里……”他突然住口,因为桌上的电报机开始滴答作响。
埃默里·内皮尔的皮鞋跟敲在教会办公楼的大理石地面上,像敲着某种精密的节拍器。
他左手拎着雕花木箱,右手捏着刚从亨利那里收到的电报——“模板就绪”,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今天拿到“乡村教育振兴基金”的合作备忘录。
秘书长珀西瓦尔·霍克正低头翻着“非洲传教士学生优秀作业集”,金丝眼镜滑到鼻尖:“内皮尔先生,这些作业的字迹……实在称不上工整。”
“但您看这里。”埃默里俯身,指尖点在一道几何证明题旁的铅笔字,“‘我想让更多人看懂这个’——开普敦的黑人孩子,用树枝在沙地上学算术,却总想着把自己会的教给邻居。”他故意停顿,看着珀西瓦尔的眉头慢慢松开,“基金不是要‘振兴乡村教育’吗?真正的振兴,不该是让最底层的孩子也能成为老师?”
珀西瓦尔合上本子,指节敲了敲封面:“你说的‘底层天才奖学金’,具体怎么操作?”
“由基金出资,选拔工人子弟去伦敦短期进修。”埃默里从箱子里取出一叠推荐信,“我们负责筛选,保证都是品学兼优的好苗子。他们在伦敦不仅能学知识,还能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亲眼见见女王治下的繁荣,增强对王室的认同。”
珀西瓦尔的手指在推荐信上扫过,忽然停在某一页:“这个叫萨拉·克拉克的女孩,父亲是东伦敦的纺织工?”
“她能背出《圣经》每章的节数,还会用算术帮邻居算工资。”埃默里的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热忱,“这样的孩子,不该困在作坊里织一辈子布。”
珀西瓦尔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:“内皮尔先生,你比我想象中更懂教会的心思。”他抽出钢笔,在备忘录上签下名字,“下个月就启动选拔,第一批二十人。”
埃默里接过备忘录时,掌心沁出薄汗。
他想起三天前乔治在俱乐部说的话:“当教育基金开始为我们选‘天才’,全英格兰的教师都会争着把学生培养成我们要的样子。”现在,这句话正随着墨迹在纸页上凝固,变成现实。
伦敦的暮色开始漫进窗户时,詹尼回到了寄宿的农舍。
她刚推开木门,就看见壁炉上的铜铃在轻晃——这是乔治的暗号。
她取出藏在房梁的信,火漆印是熟悉的双头鹰衔钟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:“西南铁路各站附属小学,需要新的‘优秀作业’。”字迹末尾,画了朵小小的蒲公英。
詹尼把信塞进胸针暗格,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。
她知道,明天清晨,会有个穿铁路公司制服的审计员出现在西南主线的某个小站——他会检查校舍的通风,翻看学生的作业本,然后在某个算术题旁,画下那个极小的双圈。
乔治·康罗伊的黑呢子大衣沾着德文郡晨雾的潮气,他站在霍尼顿车站附属小学的走廊里,靴跟碾过地面新铺的木屑——这是校长特意为审计员准备的“体面”。
玻璃窗内传来童声齐诵,不是《主祷文》,不是《国王年表》,而是:“齿轮咬,链条跑,一齿一扣不能少;差分机,算得妙,一加一减有门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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