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4章 纺车底下的图书馆(1/2)
东边的天空,朝霞正漫过云层,像一团正在扩散的火。
这团火先烧到了格洛斯特老城区的联排屋下。
地下室的霉味混着纺车木料的陈香,二十多双沾着棉絮的手交叠在膝头。
詹尼蹲在老旧纺车旁,铜灯芯在她发间投下暖黄光晕。
她指尖叩了叩纺锤下方的侧板,指节因长期握笔有些发白:看这里。
金属搭扣轻响,掏空的夹层里,《化学基础问答》的烫金书脊在油纸上泛着微光。
怀孕女工玛丽的指尖抚过书皮,凸起的肚腹蹭到纺车木架,我上个月去教堂领圣餐,看到乡绅家的儿子捧着《国富论》——凭什么他们的纸能印道理,我们的纸只能包棉花?她笑时眼角沾着棉絮,像落了星子。
因为他们怕。詹尼将一本《公民权利简论》塞进玛丽掌心,怕你们知道,蒸汽机能纺线,也能纺出公平。
有年轻女工攥紧了书:可上周南希的《识字课本》被工头搜走了,他说要烧——
所以我们要让书在他们眼皮底下。詹尼指了指纺车,每天推三百次纺锤,谁会数清第三百零一次?她的声音放得更轻,像在说秘密,下个月曼彻斯特的姐妹会送来带夹层的织布机,再下个月利物浦的——
玛丽!楼梯口突然传来粗哑的男声,是纺织厂的监工。
女工们手忙脚乱合上纺车侧板,玛丽慌忙把书塞进围裙底下,隆起的腹部正好遮住。
詹尼退到阴影里,指尖捏住袖口暗袋的黄铜钥匙——那是去下一个联络点的凭证。
监工踢开地下室的门,浑浊的目光扫过人群:又凑一堆说闲话?
玛丽,你男人在门口等,再磨蹭扣半天工钱!
玛丽扶着腰起身,经过詹尼时悄悄塞了颗硬糖。
糖纸窸窣声里,詹尼尝到了一丝甜——是女工们用边角料换的,她们总说读书要甜着读。
这丝甜还未化尽,三百英里外的布里斯托尔海关档案室里,亨利的后背已浸透冷汗。
他蜷在橡木档案柜后,怀表的滴答声盖过了走廊里守卫的皮靴响。
指尖抚过最新的进口清单,阿尔比恩圣徒协会的名字第三次出现,申报货物栏写着圣经用纸,可备注里的教堂编号在教区登记册上根本查无此号。
他们买的不是纸。亨利对着煤油灯举起清单,透光处浮现出隐写的水痕——是圣殿骑士团的十字纹章。
他喉结动了动,想起上周被烧毁的伯明翰工人夜校,焦黑的书页里还夹着半张《论自由》。
守卫的脚步声逼近,亨利迅速将清单拍照存入差分机暗格。
金属齿轮转动的轻响中,他突然想起乔治说过的话:敌人运纸不是为了印,是为了烧。
暗格里的电报机了一声,埃默里的加密代号闪烁:蜂巢网就绪。亨利扯下领结包住差分机,转身时撞翻了档案盒,旧文件如雪片散落——正好盖住他新做的标记。
伦敦舰队街的《泰晤士报》编辑部里,埃默里的钢笔尖戳破了第三张稿纸。
不够狠。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,望着窗外飘雨的街道,要让那些贵族老爷们觉得,他们的衬衫领扣都在讽刺自己。
最终版标题在墨水里成型:《论绅士们的洁癖》。
他写他们送儿子去德国学黑格尔,却禁止工人读《常识》;写慈善协会的纸堆成山,教堂的钟声里却闻不到油墨香。
写到某些高贵人士时,笔尖重重一顿,墨点晕开像块脏污——就该让他们觉得脏。
排版员捧着铅字版过来:内皮尔先生,这篇怕是要捅马蜂窝。
捅穿最好。埃默里把怀表按在稿纸上,表盖内侧是他和乔治在哈罗公学刻的二字,马蜂窝里藏着蜜,我们要连窝端了。
此时伯明翰的书店阁楼里,乔治正拆开三封加密信。
詹尼的信里夹着半颗硬糖,糖纸上画着纺车;亨利的信只有十字纹章的烧痕;埃默里的信最厚,边角沾着油墨。
他把三封信按时间顺序铺在橡木桌上,阳光从彩绘玻璃漏进来,在阿尔比恩圣徒协会几个字上投下血红色。
他们要烧,我们就用更多的书填火堆。乔治对着窗畔的铜制差分机低语,指尖划过齿轮,但光有书不够......
楼下传来报童的吆喝:号外!
圣徒协会购纸疑云!他望向墙上的英国地图,南威尔士的煤矿镇被红笔圈了又圈——那里的矿工连《圣经》都读不全,却要在暗无天日的井下挖煤。
詹尼的电报突然响起,最后一行字让他瞳孔微缩:煤矿镇夜校被烧,教师失踪。
乔治扯下领结,露出颈间的铜十字架——那是詹尼用纺车零件打的。
他对着镜子调整牧师领,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火:该去会会那些怕光的人了。
雨丝开始飘落,打湿了他出门时的黑袍。
街角的报摊前,几个工人正争相传阅《泰晤士报》,有人指着埃默里的文章说:说得对,凭啥我们不能读书?
乔治的脚步顿了顿,听着身后渐起的讨论声,摸了摸怀里的《几何原本》。
这本书的封皮里,藏着亨利刚传来的圣殿骑士团金库坐标。
他抬头望向阴云,仿佛看见无数本书正在云层里翻页——有些要送到纺车下的图书馆,有些要送进煤矿的巷道,还有些......要烧穿某些人精心织就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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