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5章 暗流·裂痕(2/2)
“他拿三条水道换火器,我们就拿火器换他的人心。”林湘玉声音平静,“人心换人心,八两换半斤。这笔买卖,不亏。”
舱外水波潋滟,春光正暖。
林湘玉低头,继续缝那双手套。
只差最后几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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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二十二,莽山春耕进入最繁忙的时节。
东坡那三十亩“废地”已改种桑麻,南麓新垦的八十亩水田正在灌水。翟墨林的水力翻车正式投入使用,引山溪入田,省力十倍。
流民营中,那个叫陈安的男孩每天傍晚都蹲在中军帐外,眼巴巴地等。叶飞羽若得空,便教他认几个字;若不得空,便托亲兵带句话:“今日太忙,明日补上。”
陈安从不闹,点点头,牵着母亲的手回去。
这日晚间,他照例蹲在帐外,手里攥着一根木炭,在地上划拉着白天刚学会的“陈”字。
“陈。”
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。陈安回头,见是一个身形魁梧、穿着粗布衣的蒙古汉子,右腿微跛。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俘虏营的……”
“我叫巴根。”蒙古汉子蹲下身,看着他划在地上的字,生硬地念道,“陈……这是你的姓?”
陈安点头,又骄傲地补充:“是叶司马给我取的!”
巴根沉默片刻,忽然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。
“这是蒙古字。”他说,“我儿子的名字。他叫铁木真,意思是铁。我离家时,他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陈安歪着头看那个符号,看不懂,却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很好看。”
巴根咧嘴,露出一个生疏的笑。
不远处,扩廓帖木儿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他没有走过去。
只是站在那里,看一个蒙古伤兵和一个汉人孩童,蹲在同一片泥地上,分享彼此的文字。
篝火点起来了。
今晚没有联欢,只有春耕疲惫后的寂静炊烟。但扩廓觉得,这比上元节那晚的火光,更灼他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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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一,春耕第一阶段结束。
莽山根据地共垦出新田一千二百亩,安置流民八百余户。匠作营交付农具两千余件,水力作坊初具规模。俘虏营中,主动申请编入“生产队”的蒙古兵卒增至三十七人,巴根是领队。
普济法师仍在流民营中。他没有传教,也没有离开,每日晨起打坐,午间晒太阳,黄昏时绕着田埂慢慢走。
有人问他看什么。
他说:“看地气。”
翟墨林悄悄跟叶飞羽说:“这人其实有真本事。他看的那几处地,后来挖下去真有浅层地热,种粮不行,改种桑麻正好。”
叶飞羽没说话。
他知道普济在看什么——不是地气,是人心。
他在等莽山出错。
只要有一次歉收、一次冲突、一次不公,他就可以告诉流民:你们信错了人。
叶飞羽不急着赶他走。
因为他也在等。
等春粮破土,等秧苗抽穗,等那些曾经跪求弥勒保佑的流民,亲手从自己开垦的地里,收割第一把属于自己的稻谷。
到那一天,普济自然会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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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三夜,兴龙卫密信至。
叶飞羽拆开,眉峰渐紧。
不是坏消息。
是比坏消息更复杂的东西。
杨妙真在荆西,擒获了与白莲教勾结的那批豪绅之首。审问中,此人供出:圣元湖广行省已密令各地豪强,借教门之名扰乱抗元根据地,能扑灭则扑灭,不能扑灭则拖住义军主力,待大都增援大军抵达,四面合围。
开春之后,圣元将有更大规模军事行动。
目标不止莽山,而是荆西、江淮、莽山——三线同时。
林湘玉在江淮,也发来类似警示:江阴圣元水师频繁调动,太湖周边多个水寨出现陌生面孔,疑似斥候。
叶飞羽将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帐外,莽山的夜寂静如常。春虫初鸣,水车低吟,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。
这静谧之下,暗流已至咽喉。
他提笔,同时写两封信。
给杨妙真:“合兵一处则强,分守三地则弱。荆西若压力过大,可向莽山靠拢。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;存人失地,人地皆得。”
给林湘玉:“李璮必叛,只争迟早。可备后手,择可靠者另建水寨,不必求大,贵在隐蔽。江阴水师若动,可弃太湖,入芦苇深处,与敌周旋。”
写罢,他搁笔,静坐良久。
窗外,陈安不知何时又蹲在老地方,借着帐中透出的光,在地上划字。
叶飞羽起身,走了出去。
“今日教你新字。”他在男孩身旁蹲下,拾起一根枯枝,“安。安宁的安。”
“我会写陈了!”陈安献宝似的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“陈”。
叶飞羽接过枯枝,在“陈”旁边工工整整写下“安”。
“陈安。”男孩念出声,仰头笑。
叶飞羽摸了摸他的头。
远处,扩廓帖木儿倚在俘虏营的木栅边,望着这一幕。
巴根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将军,我……我想报名参加他们的生产队。”
扩廓没回头:“腿还没好利索。”
“不影响干活。”
扩廓沉默很久。
“想去就去。”他说,“不用问我。”
巴根怔了怔,应声而去。
扩廓独自站在夜色里。
他想起叶飞羽说过的话:将军若有一天看到更好的路,愿不愿意换条路走。
他想起巴根方才蹲在地上,跟那个汉人孩童一起划字。
他想起自己的儿子。
篝火已熄。
莽山的夜,漆黑如墨。
但扩廓知道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春耕还在继续,那个叫陈安的男孩还会蹲在中军帐外等叶司马教他认字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。
但他忽然想,也许可以试着,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