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肝脑涂地(2/2)
“陛下,通政司送来急报,胡雪岩已过徐州,预计五日后抵京。”
“来得倒快。”
林阳笑道,
“传令下去,胡雪岩抵京后,先安排住进驿馆,好生招待。三日后,朕在养心殿召见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五日后,北京城南驿馆。
胡雪岩风尘仆仆地抵达京城。一路行来,他仔细观察沿途景象,心中暗暗称奇。与想象中战乱后的萧条不同,从山东到直隶,田野间已有农夫耕作,官道上商旅往来,市镇逐渐恢复繁荣。更让他惊讶的是,沿途所见太平军士兵纪律严明,对百姓秋毫无犯,与传闻中“长毛”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“这位太平皇帝,看来非同一般。”
胡雪岩对随从感叹道。
住进驿馆后,自有官员前来接待,安排食宿,态度客气但不谄媚。胡雪岩注意到,驿馆的陈设虽不奢华,但干净整洁,被褥都是新的。桌上还摆着一本小册子,翻开一看,竟是《帝国新律概要》。
他饶有兴致地翻阅起来,越看越心惊。这部新律废除诸多苛捐杂税,鼓励工商,保护私产,条文清晰,刑罚分明,与清律的含糊混乱大相径庭。
“若此法真能施行,实乃商贾之福啊。”
胡雪岩喃喃自语。
三日后,养心殿。
胡雪岩一身深蓝色长袍,头戴瓜皮小帽,打扮得朴素而不失体面。在太监引导下,他垂首走进大殿,不敢抬头,依礼跪下:
“草民胡光墉,叩见皇帝陛下,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平身。”
一个温和而威严的声音传来。
胡雪岩起身,这才敢微微抬头。只见御案后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,身着明黄色常服,面容清俊,双目如星,正含笑看着他。这就是那位短短数年便统一天下、令列强胆寒的太平皇帝。
“赐座。”
林阳道。
太监搬来绣墩,胡雪岩谢恩后,侧身坐下。
“胡先生一路辛苦。”
林阳开门见山,
“曾公向朕力荐先生,言先生精通商事,善于调度,尤善粮饷转运。朕如今有一桩难事,想请教先生。”
胡雪岩忙道:
“陛下言重了。草民愚钝,恐难当陛下垂询。”
“不必过谦。”
林阳摆摆手,
“朕欲经略西域,收复故土。然从江南运粮至西域,路程万里,损耗巨大。以先生之见,该如何筹划,方能既保前线供给,又不至劳民伤财?”
胡雪岩心中一震。他没想到皇帝召见,第一件事就是问如此重大的军国要务。略一沉吟,他谨慎答道:
“回陛下,粮饷转运,首在‘筹、储、运’三字。筹粮需兼顾各地丰歉,江南虽富,然路途遥远,运费高昂。草民以为,可在河南、陕西等地就近采购,既省运费,又可活地方经济。”
林阳点头:
“继续。”
“储粮关键在防霉防蛀。西北干燥,可建砖石粮仓,地下储窖亦佳。需派专人管理,定期翻晒。”
“至于转运,”
胡雪岩越说越流畅,
“陆路运输,骡马大车损耗最大。草民建议分段运输:江南至河南用漕船,河南至陕西用卡车,陕西至甘肃可用骆驼。每段设转运站,牲畜、车辆就地轮换休整,可大幅减少损耗。”
“还有,”
他补充道,
“可鼓励商队随军贸易。商人运货至前线,返程时可捎带军粮,官府给予补贴。如此,官府省了运费,商人得了利,两全其美。”
林阳听罢,抚掌笑道:
“好!先生果然名不虚传。这三策,切中要害,切实可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胡雪岩面前:
“朕欲设‘西域粮台总办’一职,统筹从江南到伊犁的粮饷转运。先生可愿担此重任?”
胡雪岩心中激动,起身跪倒:
“蒙陛下不弃,草民愿效犬马之劳!只是……草民一介商贾,恐难服众。”
“这个不必担心。”
林阳扶起他,
“朕既然用你,自会给你权柄。加封你为二品户部侍郎,领西域粮台总办,有专折奏事之权。所需人员、银钱,朕让户部全力配合。”
他顿了顿,正色道:
“但有一言,朕需说在前头:粮饷事关前线将士性命,帝国安危。先生需廉洁奉公,账目清晰。若有贪墨,朕绝不姑息。”
胡雪岩肃然道:
“陛下放心,草民虽为商贾,亦知大义。必当尽心竭力,不负陛下重托!”
“好!”
林阳满意道,
“先生先在京城休息几日,熟悉朝廷章程。半月后,朕派兵护送先生前往兰州,与曾公会合。西域粮道,就托付给二位了。”
“臣,遵旨!”
胡雪岩郑重叩首谢恩,起身时竟觉眼眶微热。多少年了,自他十三岁离乡做学徒起,便在这“士农工商”的阶梯上奋力攀爬。捐过虚衔,结过户部官员,甚至借银子给落魄旗人周转,所求不过是一份认可。可清廷眼里,商人终究是“末流”,是需用时召来、厌时挥去的棋子。而眼前这位年轻皇帝,竟将万里粮道托付于他,还许以二品实职——这是何等信任!
林阳似乎看透他心中波澜,温声道:
“先生可知朕为何看重商人?”
胡雪岩躬身:“草民愚钝。”
“因为商贾通有无、平物价、活经济。”林阳踱步至窗前,望着庭院中新栽的梧桐,“士人治国,农人产粮,工匠制器,而商贾——是将这三者联成一体的血脉。血脉不通,则国体衰败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炯炯:
“朕读史书,见汉有丝绸之路,唐有东西两市,宋有海上商贸,皆是盛世之象。然明清以来,抑商重农,闭关自守,看似安稳,实则自断经脉。如今西洋列强船坚炮利,靠的不仅是火器,更是背后那一套工厂、银行、商船组成的体系。朕要建的新朝,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胡雪岩听得心潮澎湃。这番话若在茶楼里说,定被腐儒斥为“离经叛道”,可出自皇帝之口,便是国策!他忽然明白曾涤生为何甘愿为这天子效力了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由衷道,
“草民在沪上与洋商往来,深有感触。西洋银行汇通天下,电报瞬息千里,机器日产万匹……我中华若再固步自封,恐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林阳点头:
“所以朕要用先生这般懂实务、通中外的人才。西域粮台只是第一步,待平定西北,朕还要在全国建铁路、开矿藏、设银行——这些事,都需先生这样的人才。”
胡雪岩再拜:
“臣必肝脑涂地!”
从养心殿出来,胡雪岩脚步轻快,仿佛年轻了十岁。太监引他至偏殿用茶,早有户部官员等候,捧来一叠文书。
“胡大人,”
那官员恭敬道,
“这是陛下吩咐的《粮台章程草案》,请您过目。三日后户部有会,各部主事皆至,共议细则。”
胡雪岩接过,随手翻看。条文竟已颇为详实,从采购流程到运输损耗定额,从人员薪俸到账目格式,皆有规制。最妙的是其中“商补官运”一条,与他方才所提“鼓励商队随军贸易”不谋而合,且细则更周全:商队运粮至前线,可获盐引、茶引为补贴,返程时若捎带西域特产,关税减半。
“这是何人起草?”
他问。
官员笑道:
“是陛下亲自拟定纲要。陛下说,胡大人是行家,待您抵京后,再请您斧正。”
胡雪岩心中又是一震。这位皇帝不仅听得进谏言,竟还亲自钻研实务到这般地步!他忽然想起杭州茶摊上老秀才的叹息:
“朝廷换来换去,苦的还是老百姓。”可若换的是这般朝廷呢?
当夜,胡雪岩在驿馆挑灯细读章程,不时提笔批注。随从劝他早些歇息,他摇头:
“陛下以国士待我,我岂能以俗务敷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