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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章 轮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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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是在午后传来的,用最平淡无奇的方式。

布洛上尉站在防炮洞中央,背挺得很直,手撑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。他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,眼窝深陷,像是许久没有真正睡过。但今天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同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完成了某项漫长苦役后、连欣慰都显得奢侈的疲惫。

他面前站着十几个士官,艾琳站在靠墙的位置,帽子夹在腋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看着布洛,看着他的嘴唇开合,看着那些词语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吐出来,在潮湿的空气中悬浮,然后缓慢地下沉,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,沉进理解需要时间抵达的深处。

“命令下来了。”布洛说,声音干涩,像在朗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,“今晚,日落后两小时开始。全连撤出当前阵地,轮换至后方休整。”

他停顿了,像是要给这句话留出空间,让它膨胀,让它触碰到防炮洞的墙壁,触碰到每个人脸上凝固的肌肉。但防炮洞里只有沉默,一种厚重得几乎有质感的沉默,混杂着煤油燃烧的噼啪声、远处隐约的炮声、还有十几个人压抑着的呼吸声。

布洛等了等,然后继续说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:“接防部队已经出发,预计傍晚抵达。交接完成后,我们沿三号交通壕后撤,至集结点,然后由运输车送往后方休整地。具体地点,到达后通知。”

又停顿。他拿起桌上的水壶,喝了一口,吞咽的动作很慢,喉结上下滚动。

“个人物品,只带必需品。武器装备除个人配枪外,全部留下,由接防部队接收。重伤员由担架后送,轻伤员自行撤离。阵亡者名单和遗物已经整理完毕,会随队带回。”

他说完了。没有补充,没有解释,没有“这是大家期盼已久”的安慰,也没有“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”的感慨。就是陈述,简单,直接,像报告今天的天气:雨,有时停,气温低,能见度一般。

命令宣布完了。

防炮洞里还是沉默。

士官们站着,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,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。他们只是站着,消化着这个他们等待了数周、用谣言和希望喂养了数周的消息。它终于来了,用最正式、最无可置疑的方式来了,但不知为何,它听起来如此……平常。如此缺乏分量。仿佛“轮换”这个词在漫长的期待中已经被反复咀嚼、磨损,失去了所有鲜活的滋味,只剩下一堆干瘪的、需要费力吞咽的纤维。

一个中尉动了动嘴唇,似乎想问什么——问休整多久,问具体地点,问以后还回不回这里——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动作很小,像是颈部的关节锈住了。

另一个中士摘下帽子,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,手掌在脸颊上停留了片刻,仿佛在确认脸还在,皮肤还在,温度还在。

布洛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被战争磨去了所有多余表情的脸。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什么——也许是理解,也许是怜悯,也许只是同样深不见底的疲惫。然后他说:“传达给士兵。要求:秩序,安静,迅速。日落前完成所有准备。解散。”

解散了。

士官们开始移动,动作迟缓,像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动物,四肢僵硬,需要时间重新学习如何协调。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出防炮洞,走进战壕,走进那场似乎永远不会真正停止的、细密的春雨中。

艾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她戴上帽子,向布洛点了点头——没有说“再见”,因为在这种地方,“再见”往往意味着“再也不见”——然后转身,走入雨帘。

雨还在下,但士兵们似乎暂时忘记了它。

消息像一道无声的电流,沿着战壕传递,从一个防炮洞到另一个防炮洞,从一张嘴到另一只耳朵。传递的过程几乎没有声音——没有欢呼,没有叫喊,甚至没有明显的交谈。只有眼神的交换,肩膀的轻触,嘴唇无声的翕动。

但变化已经发生。

在艾琳返回自己的防炮洞之前,她先沿着战壕走了一段。她看到士兵们从洞口探出头来,脸上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茫然的、几乎可以说是困惑的表情。他们看着她,眼神里充满询问,仿佛在说:真的吗?就这样?现在?

她点点头,对他们点头,对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点头。确认:是的。真的。就这样。现在。

然后她看到,那些茫然的脸上,慢慢浮现出其他东西。不是喜悦,不是解脱,而是一种更复杂、更难以命名的混合体:疲惫突然找到了出口的松弛,长期紧张后肌肉不自觉的颤抖,还有某种类似于……失重感的东西。仿佛一直压在肩上的重量突然被移除了,身体却因为习惯了那份重量而不知所措,反而失去了平衡。

她走到自己班的防炮洞口。卡娜已经站在那儿了,怀里抱着埃托瓦勒,小猫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,不安地扭动着。卡娜看着她,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微微张开,但没有说话。她不需要说话。她的脸已经说出了所有:期待,恐惧,不敢相信,还有那种和其他人一样的、深深的茫然。

艾琳走进防炮洞。勒布朗、拉斐尔、勒保、雅克都在。他们没有在打牌,没有在擦拭装备,没有在做任何平常会做的事。他们只是坐着,或者站着,维持着听到消息那一刻的姿势,仿佛时间在那个瞬间凝固了,而他们还没有被解冻。

“命令,”艾琳说,声音平静,像在报告一件小事,“今晚撤出。轮换,后方休整。”

说完后,她等着。等着反应。

勒布朗第一个动了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艾琳,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一种混合了嘲讽、释然和苦涩的表情。“终于,”他说,声音嘶哑,“妈的,终于。”

然后他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关节生锈的老人。他走到防炮洞口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和泥泞,背对着所有人,站了很久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拉斐尔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脏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,手掌上有老茧和新鲜的伤口。他看着那双手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握拳,松开,再握拳。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,还能执行“握拳”这个简单的指令。

勒保和雅克坐在一起,肩膀挨着肩膀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没有新兵常有的那种天真的兴奋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超越年龄的疲惫。勒保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呼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,然后消散。

卡娜走进来,抱着埃托瓦勒坐在艾琳身边。小猫在她怀里安静下来,但耳朵依然警惕地转动着,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
“我们要走了?”卡娜轻声问,像是在确认一个梦境。

“嗯。”艾琳说。

“去哪里?”

“后方。休整。”

“还会回来吗?”

艾琳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这是实话。轮换可能是几周,可能是几个月,可能——如果运气足够好,战争足够仁慈——再也不回来了。但谁也不知道。在这个一切都由更高、更遥远的力量决定的世界里,“以后”是一个过于奢侈的概念。

卡娜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低头抚摸埃托瓦勒的背,动作很轻,很慢。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在这片突如其来的、充满不确定的寂静中,那呼噜声显得格外清晰,格外鲜活。
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时间以奇怪的方式流动。

一方面,它变得极其缓慢。每一个动作——折叠毯子,收拾个人物品,检查装备——都被拉长,被放大,仿佛每个细节都需要被仔细审视、被赋予意义。士兵们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。

另一方面,它又飞快地流逝。当艾琳抬起头,看向防炮洞口的光线时,发现天已经开始暗了。雨还在下,但天空的颜色从均匀的铅灰变成了更深的、带着紫色的暗灰。夜晚要来了。撤离的时间要到了。

艾琳收拾着自己的东西。她把索菲的信和老酵种的小布袋放进最贴身的口袋——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,但今天感觉不一样。今天,这个动作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:离开。她把鸢尾花钢笔插进胸前的口袋,把蓝宝石手链在手腕上紧了紧。然后她摸了摸衬衫内侧,那里缝着卡娜刻的弹壳鸢尾花。金属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,微凉,坚实。

卡娜也在收拾。她的东西更少:几件衣物,一点个人卫生用品,一本识字课的笔记本——其实只是几张纸钉在一起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词:面包,家,猫,和平,太阳……她把笔记本小心地包好,放进背包最深处。埃托瓦勒跟在她脚边,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不安地喵喵叫着。卡娜把它抱起来,贴在脸上:“我们一起走。我们去更好的地方。”

勒布朗的东西简单到近乎残酷:一个烟盒,里面还有三根压扁的香烟;一把小刀;一个水壶;还有那个用罐头盒和铁丝做的小风车——他从洞口拔了下来,擦干净,小心地放进背包侧袋。做这些的时候,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动作机械,像在执行别人的命令。

拉斐尔在整理他的枪。即使命令说个人配枪可以带走,他依然拆开每一个零件,擦拭,上油,再组装起来。动作流畅,精确,像一场沉默的舞蹈。完成后,他把枪背在肩上,然后开始整理其他东西:几本书——战前带的,书页已经受潮发胀;一个笔记本,里面记着一些东西,可能是日记,也可能是账目;还有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一些私人物品,他没有打开,只是摸了摸,确认还在。

勒保和雅克的东西最少。他们参军不久,还没有积累起什么“个人物品”。几件换洗衣物;一点食物;还有几封家信,是他们最珍贵的东西。他们默默地收拾着,动作笨拙,时不时互相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对方还在,确认这不是一个集体幻觉。

决定留下什么,是一个微妙的过程。

有些东西带不走:那个用弹药箱拼成的“桌子”,那盏油灯,那些钉在墙上当挂钩的木楔,那些在泥地上踩出的、习惯了位置的脚印。

有些东西不想带走:一些过于沉重的记忆,一些沾了太多泥土和血污的衣物,一些已经损坏、没有修复价值的物品。

还有些东西,不知道该不该带走。比如墙角的那些蘑菇——它们不属于任何人,只是自己长出来的,现在还在那里,灰白色的,小小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比如战壕壁上士兵们刻下的字迹——名字,日期,家乡的地名,一些简短的话。比如那些已经习惯了的气味:霉味,泥土味,汗味,烟草味,还有埃托瓦勒身上那种独特的、温暖的小动物气味。

所有这些,都带不走。

傍晚时分,接防部队来了。

他们从后方沿着交通壕走来,脚步声在泥泞中发出噗嗤的声响,由远及近。人数不多,大约一个排,看起来和他们当初来时一样:装备相对整齐,脸上带着新兵特有的那种紧张和故作镇定,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段战壕,这段他们将要接手的、已经浸透了前一批人汗水和恐惧的阵地。

带领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上尉,脸色苍白,嘴唇紧抿,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。他在防炮洞口停下,向布洛上尉敬礼,动作标准但僵硬。布洛回礼,然后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,声音很低,艾琳听不清内容。无非是交接事项:阵地情况,敌军动态,物资储备,注意事项。

然后那个上尉转身,对他的士兵说了些什么。新兵们开始分散,进入各个防炮洞,接管位置。他们动作谨慎,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,仿佛进入的不是军事工事,而是某种神圣的、或者被诅咒的空间。

一个年轻的士兵——可能只有十八九岁,脸颊还圆润,眼睛清澈——走进了艾琳他们的防炮洞。他站在洞口,迟疑了一下,然后才走进来,眼神迅速扫过洞内的每一个角落:墙壁,地面,支撑木,那些生活过的痕迹。

他看到了勒布朗,拉斐尔,艾琳,卡娜,勒保,雅克。看到了他们打包好的行囊,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复杂的、他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的表情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点什么——也许是“你们辛苦了”,也许是“这里就交给我们了”——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一个有些笨拙的点头,然后退到一边,让出空间。

没有正式的交接仪式。没有清单核对,没有签字确认。只是一批人离开,另一批人进来。仿佛战争是一台永不停止的传送带,上面站着一批又一批的人,被送到这里,停留一段时间,然后被送走,换下一批。位置不变,人变。痛苦不变,承受痛苦的人变。

布洛上尉出现在防炮洞口。他换了相对干净的军装。他看起来依然疲惫,但那种疲惫现在有了一种具体的形状:即将完成的任务的形状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防炮洞里格外清晰,“按顺序撤离。保持安静,保持秩序。”

他看了一眼洞里的每一个人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。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告别祝福。只是看了一眼,深深地,仿佛要把这些面孔记住——虽然他可能已经记不住那么多面孔了,已经看过太多面孔来了又走,活着的,死去的。
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洞口。

轮到他们了。

勒布朗第一个站起来。他背起背包,动作有些吃力——左肩的伤还没完全好。他走到洞口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防炮洞。他的目光扫过墙壁,扫过地面,扫过那个他们打了无数次牌的角落,扫过那个埃托瓦勒喜欢蜷缩的温暖缝隙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,很快,一闪而过,然后熄灭。

他走了出去。

然后是拉斐尔。他检查了一遍枪,确认保险关上,然后背起背包,拿起步枪。他走得很稳,步伐均匀,像在完成一次日常巡逻。在洞口,他也停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几秒钟,像是在听什么——也许是雨声,也许是远处的声音,也许是防炮洞里最后的、属于他们的气息。然后他迈步,走进雨里。

勒保和雅克一起站起来。他们互相帮助背上背包——背包对他们来说还是陌生的负担,背带的调整还不熟练。他们走到洞口,勒保突然转身,对那个接防的年轻士兵说:“那个角落……晚上会漏雨。用那块木板挡一下。”

他说得很突然,声音有点颤抖。年轻士兵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谢谢。”

勒保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,松了口气。他和雅克对视一眼,然后一起走出防炮洞。

现在只剩下艾琳和卡娜了。

卡娜抱着埃托瓦勒,小猫似乎知道要离开了,不安地扭动着,发出细微的叫声。卡娜轻声安抚它:“没事,我们去更好的地方。有太阳的地方。”

她站起来,背包在肩上——不大,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分量。她走到艾琳身边,停下,看着她。

艾琳也站起来。她的背包已经背好,步枪在肩上。她环顾防炮洞,最后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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