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锚(2/2)
拉斐尔也看了一眼,然后转回头,继续擦拭他的枪。但艾琳注意到,他的嘴角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——不是针对老鼠,而是针对埃托瓦勒那种纯粹的、动物式的成就感。
卡娜用一片破布包起老鼠的尸体,拿到防炮洞外,扔进了积水里。水花溅起,很快恢复平静,老鼠沉下去,消失不见。她回来时,埃托瓦勒跟在她脚边,还在呼噜,似乎不理解为什么它的战利品被拿走了。
“它只是想做贡献。”卡娜坐回艾琳身边,轻声说,“像我们一样。”
像我们一样。艾琳想着这句话。在这个地方,贡献可能是一颗子弹击毙一个敌人,可能是一铲泥土加固一段胸墙,可能是一句安慰的话,可能是一个刻在弹壳上的鸢尾花,也可能是一只被猫抓到的、没什么用但代表了“努力”的老鼠。
都是贡献。都在试图证明:我还活着,我还能做点什么。
下午,雨暂时停了。
天空的灰色稍微淡了一些,云层透出一点点微光,像是太阳在很厚很厚的棉被后面翻了个身,但终究没有钻出来。
勒布朗利用这个间隙,做了个东西。
材料很简单:一个空的肉罐头盒,洗得很干净,边缘的毛刺被仔细磨平;几截铁丝,从废弃的铁丝网上拆下来的,已经生锈,但还算结实;还有一小块相对平坦的木片,当底座。
他坐在防炮洞口,工具只有一把钳子和他的小刀。动作很慢,很耐心,和他平时那种急躁粗鲁的样子判若两人。他先把罐头盒剪开,剪成四片大小基本相等的扇形薄铁片;然后在每片铁片的中心钻一个小孔——用刀尖钻,很费力,但他做到了;接着把铁丝弯成十字形,四个末端穿过铁片的小孔,固定;最后把十字形的中心固定在木片上,用剩下的铁丝做了一个简陋的轴。
一个小风车。
非常简陋,非常粗糙。铁片剪得不整齐,边缘还有毛刺;铁丝弯得不标准,风车有点歪;木片底座更是随便找的,上面还有霉斑。但它确实是个风车。
勒布朗把它插在防炮洞口的泥土里,用几块碎石固定。
然后,风来了。
不是大风,只是那种潮湿的、缓慢的、仿佛也疲惫不堪的微风。但它足够让风车转动。
起初很慢。一片铁片先动了一下,然后带动整个十字架,开始旋转。很慢,很艰难,像是在泥泞中跋涉的腿,每一步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。但它确实在转。
勒布朗蹲在洞口,看着他的风车。他没有笑,没有得意,只是看着,眼神专注,像是风车的每一次转动都蕴含着某种深奥的秘密。
勒保和雅克也凑过来看。新兵总是对任何打破常规的东西感兴趣。
“它能转多久?”勒保问。
“转多久是多久。”勒布朗说,眼睛没离开风车。
“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雅克问。
这次勒布朗停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因为它在转。”
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,但雅克似乎听懂了什么,没有再问。
风车继续转。慢,但持续。铁片切割潮湿的空气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。生锈的铁丝轴在木片的孔洞里摩擦,发出吱呀的呻吟,像老旧的门铰链。
艾琳也看着风车。看着那些粗糙的铁片在灰色的天光下,缓慢地、坚定地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。看着那个简陋的、几乎可笑的装置,在这个一切都在腐烂、崩塌、失去意义的地方,固执地运动着,只因为有一点点风。
她想起卡娜缝在她衬衫内侧的弹壳鸢尾花,想起埃托瓦勒叼来的死老鼠,想起勒布朗此刻专注的眼神。所有这些微小的事物:一个雕刻,一次狩猎,一个手工制作的风车。它们不改变战争,不改变泥泞,不改变死亡的概率。但它们存在。
它们像锚。
在意识被持续的恐惧和疲惫拖向虚无的深海时,这些微小的、具体的、需要专注去做的事情,像一只只锚,钩住意识的边缘,不让它彻底沉没。识字课是锚,刻花是锚,缝纫是锚,做风车是锚。甚至埃托瓦勒抓老鼠,也是一种锚——动物本能的、对“狩猎-进食-生存”这一基本循环的坚持。
锚不保证安全。锚不能阻止风暴。锚只是让你知道,即使船在剧烈摇晃,即使桅杆可能折断,即使海水不断灌进来,至少还有东西抓着海底,让你暂时不会漂向完全的无意义。
风车转了大约十分钟。然后风停了,风车也慢慢停下,最后一片铁片摇晃了几下,静止了。
勒布朗没有去动它。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泥土,走回防炮洞,重新拿起他的烟盒开始擦拭,好像刚才那个专注地制作风车、凝视风车转动的人不是他。
但风车还插在那里,在洞口,在潮湿的空气里,像一个沉默的、等待下一阵风的哨兵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
先是几滴,试探性的,打在风车的铁片上,发出叮叮的轻响。然后密集起来,重新变成那种连绵的、细密的雨幕。风车被打湿了,铁片上挂满水珠,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。
但它还在那里。
艾琳靠在洞壁上,闭上眼睛。她能感觉到胸口的弹壳,紧贴皮肤,微微的凉,但很快被体温焐热。她能听到雨声,听到远处隐约的炮声,听到防炮洞里士兵们轻微的动静:拉斐尔擦拭枪支的摩擦声,勒布朗摆弄烟盒的咔嗒声,卡娜低声对埃托瓦勒说话的呢喃声,勒保和雅克靠在一起打盹的均匀呼吸声。
所有这些声音,所有这些存在,都是锚。
而她此刻握着的最重要的锚,是衬衫内侧那颗刻着鸢尾花的弹壳,是口袋里装着老酵种和信纸的小布袋,是手腕上那条蓝宝石手链,是记忆里索菲揉面团的声音和面包的香气。
天空是灰色的。
但我们记住蓝色的样子。
因为它有一天会回来。
雨声持续。
风车在雨里静止。
但知道它在那里,知道它曾经转动,知道下一阵风来时它可能再次转动——这就够了。
这就足够让这个没有尽头的、潮湿的、充满等待的下午,有了一点点可以被称之为“时刻”的东西。
一个锚定的时刻。
在这个时刻里,他们不只是战争的消耗品,不只是泥泞里的困兽。他们是几个会雕刻、会缝纫、会做风车、会教识字、会照顾一只猫、会记住蓝色天空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