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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章 雨停间隙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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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现在,”艾琳说,站起身,“勒布朗,雅克,勒保,跟我来。带上工具。”

他们要去清理的是战壕最低洼的一段,在拐角处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深及大腿的积水潭。雨水、融雪、还有从高处流下来的泥浆,都在这里汇聚,已经淤积了厚厚的淤泥,散发出刺鼻的腐败气味。

工具只有工兵铲和几个破桶。艾琳带头跳进积水里——冰冷瞬间刺透裤腿,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。水浑浊得看不见底,她用铲子探下去,碰到了软泥。

“挖,”她简短地说,“把泥挖出来,倒到后面去。”

工作开始了。一铲一铲的黑色淤泥被挖出,装进桶里,传递到后方倾倒。淤泥很黏,每铲都需要用力;淤泥很臭,混合着腐烂的有机物和不知什么化学物质的味道;淤泥很重,装满的桶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。

但士兵们默默地干着。勒布朗骂骂咧咧,但手下不停;雅克和勒保是新兵,干劲十足,想表现自己;拉斐尔负责传递和倾倒,动作精准,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。

艾琳在最深处挖掘。她的铲子碰到了硬物。不是石头——石头的声音不一样。她小心地挖开周围的淤泥,露出了那个东西的一角:灰绿色的布料,已经腐烂,但还能看出是军装的质地。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?”勒布朗问。

“有东西。”艾琳说。她继续挖,动作更轻,更小心。

更多的布料露出来,然后是骨头。一具遗骸。不知是法军还是德军,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——可能是去年的战斗,尸体陷进泥里,被雨水和淤泥掩盖,直到现在。遗骸不完整,缺失了左臂和下半身,头骨还连着一些皮肉和头发,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看着那具遗骸。

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。只有积水被搅动的细微声响。

“埋了吧。”拉斐尔最后说。

艾琳点头。他们在那具遗骸旁边继续挖掘,挖出一个深坑,然后小心地把遗骸移进去。过程中,从淤泥里又掉出一些东西:一个金属水壶,锈蚀得只剩形状;一枚十字架,可能是项链;还有一张照片,装在防水的油纸袋里,居然保存得相对完好。

勒布朗捡起照片。上面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,站在一栋房子前,对着镜头笑。照片是黑白的,但能看出女人穿着浅色裙子,孩子戴着帽子。

“德国人。”勒布朗轻声说。

他把照片放回油纸袋,连同十字架和水壶,一起放进了坑里。然后他们开始填土。湿泥落下去,很快掩盖了那些物品,掩盖了灰绿色的布料,掩盖了空洞的眼眶。

填平后,拉斐尔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,插在坟头。没有刻字,因为不知道名字,不知道国籍,不知道他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死在这里。

“至少不用泡在水里了。”勒布朗说,语气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清理工作继续。他们又挖出了其他东西:一个法军的水壶,一个德军的防毒面具罐,几颗生锈的子弹,半截刺刀。都是战争的碎片,被泥土收集,保管,现在重新暴露在天光下。

每一样东西,他们都收集起来,放在一边。不是有用,而是出于某种本能的尊重——或者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所以先放着。

积水终于排干了。战壕底部露出原本的泥土和木板,被水泡得发黑,但至少不再是泥潭。新的排水沟挖好了,用木板加固,希望下次下雨时能多撑一段时间。

工作结束时,天色更暗了。云层彻底合拢,天空变成均匀的深灰色,像一块巨大的、潮湿的铅板。

第一滴雨落下,打在艾琳脸上,冰凉。
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
雨又开始了。不是暴雨,而是那种连绵的、细密的、仿佛永远不会真正停止的春雨。它从天空飘落,无声无息,但坚定地重新占领大地。

士兵们退回防炮洞。刚刚清理干净的战壕,又开始积水。刚刚晒了一小会儿的衣物,重新变得潮湿。刚刚呼吸到的、没有雨水的新鲜空气,重新被湿冷取代。

一切回到原点。

不,不是原点。原点至少还有“开始”的感觉。这是回到了一个更深的、更熟悉的循环:雨,泥,等待,偶尔的炮击,偶尔的阳光假象,然后又是雨。

防炮洞里,油灯重新点亮。光线昏黄,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

卡娜抱着埃托瓦勒,小猫在她怀里打盹,对外面重新开始的雨毫不在意。它只是活着,适应,在温暖的地方蜷缩。

勒布朗点了一根烟,现在需要一点安慰。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沉重地上升,盘旋,然后消散。

拉斐尔在检查他的枪,用一块破布擦拭每一个零件,动作专注,像在进行某种冥想。

勒保和雅克靠在一起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洞外的雨帘。他们脸上的那种新兵特有的、偶尔会闪现的天真光芒,已经彻底熄灭了。现在他们的眼神和其他老兵一样:空洞,疲惫,但深处有一种被磨砺过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
艾琳坐在角落里,背靠着湿冷的土墙。她能感觉到腰间的旧伤在隐隐作痛——不是剧痛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熟悉的钝痛,像身体在提醒她:你还活着,但带着裂痕。

她想起刚才那具遗骸,想起那张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。那个德国士兵,也许在1914年夏天还相信战争会很快结束,相信他会回家,回到埃尔莎和孩子们身边。然后他死在了这里,陷在泥里,被遗忘,直到今天被挖出来,又被埋回去。

永远有多远?在战场上,永远可能就是下一分钟,下一发炮弹,下一次冲锋。

雨声持续,单调,催眠。

过了很久,卡娜轻声说:“艾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‘太阳’这个词,”卡娜问,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,“怎么写?”

艾琳睁开眼睛。她看着卡娜,看着那张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、也格外苍白的脸。然后她从装备里找出识字课的木板,木板还是湿的,但表面相对光滑。

她拿起一截木炭。

在木板上,在“PAIN”、“MAISON”、“CHAT”、“PAIX”那些被雨水泡模糊的字迹下方,她慢慢地、工整地写下一个新词:

SOLEIL

“Soleil。”艾琳念道,声音平静,“太阳。”

卡娜看着那个词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字母,触摸木炭在潮湿木板上留下的、脆弱的黑色痕迹。

“今天我们看到了一点,”她说,“虽然很淡,但确实是太阳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它还会出来吗?”

艾琳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木板上的“SOLEIL”,看着那六个字母在油灯光下,在雨声的背景里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会不会再出来,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他们看到了它一次。

重要的是,他们现在有了这个词。

雨继续下着。防炮洞里,油灯燃烧,人影在墙上晃动。外面,世界重新被灰暗和潮湿包裹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阳光间隙,只是一场集体幻觉。

但木板上,那个新写的词还在。

SOLEIL

在黑暗中,在雨声里,这个词像一颗刚刚埋下的种子,埋在潮湿的木头里,埋在记忆的土壤里,等待着某个不确定的、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,破土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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