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命令与谣言(1/2)
雨终于肯换一种节奏。
不再是那种倾泻式的、仿佛要将整个天空的水量一次性清空的豪雨,也不是连绵不绝、像永远不会真正停止的毛毛细雨。现在是断断续续的、间歇性的雨,下一阵,停一阵,停的时间刚好够人产生“也许这次真的停了”的错觉,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续上,像一场精心设计的、以绝望为终点的游戏。
战壕在这种天气里呈现出一种新的状态:不再是持续的泥浆地狱,而是泥浆与短暂硬化的交替。下雨时,一切重新变得湿滑、黏稠、令人窒息;雨停时,表层泥土会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、易碎的硬壳,走在上面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声响——不是泥泞的噗嗤声,而是一种干燥的、脆弱的咔嚓声,像踩在无数细小的骨头上。
这种声音,艾琳在前往连部会议的途中,听得格外清晰。
她是午后接到通知的:布洛上尉召集所有士官,在第三连的连部防炮洞开会。通知由传令兵送来——一个面生的年轻士兵,浑身泥污,但眼神还算清醒,递给她一张折叠的、边缘已经潮湿起毛的纸条,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时间地点,落款是布洛的签名,字迹比平时更加用力,几乎戳破纸面。
艾琳把纸条塞进口袋,点了点头。传令兵没有多留,转身消失在战壕拐角,脚步声在泥壳上留下一串迅速远去的咔嚓声。
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装备,然后对卡娜简单交代了几句。
“看好他们。”她说,眼睛扫过防炮洞里或坐或躺的士兵们:卡娜抱着埃托瓦勒,勒布朗在角落里擦拭他的烟盒,拉斐尔在检查弹药,勒保和雅克靠在一起在打盹。
卡娜点点头,没多问。她早已学会,在这种时候,问题往往得不到答案,或者得到的答案比没有更糟。
艾琳走出防炮洞,踏进战壕。
雨刚好停了。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,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。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透明度,虽然光线昏暗,但能见度很好——可以看到远处德军阵地的轮廓,看到铁丝网上挂着的破布条像褪色的旗帜在风中颤动,看到弹坑里积水的反光像一块块破碎的镜子,镶嵌在焦黑的土地上。
战壕里人不多。大多数士兵都躲在防炮洞里,利用这难得的雨歇时间休息,或者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维护工作:清理枪械,修补衣物,试图把湿透的烟草弄干一点点。偶尔有人从洞口探出头,看到艾琳经过,点点头,或者只是漠然地看上一眼,然后又缩回去。
咔嚓,咔嚓。她的靴子踩在泥壳上,声音在寂静的战壕里传得很远。
连部防炮洞在后方大约三百米处,需要穿过两段交通壕,爬过一个被炮弹炸出的缺口,再沿着一段相对完好的战壕走几分钟。这段路艾琳走过很多次,但每次走,感觉都不一样:战壕在缓慢地、持续地变化,被雨水冲刷,被炮弹重塑,被士兵们日复一日地挖掘、加固、又看着它坍塌。它像一条活着的、不断蜕皮的蛇,每次你以为熟悉了它的形状,下一次就会发现新的塌方,新的积水,新的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杂物。
今天,在靠近连部的一段战壕里,她看到了一丛新长出来的蘑菇。灰白色的,伞盖很小,密密麻麻地挤在战壕壁的裂缝里,像一群在窃窃私语的、苍白的小幽灵。它们从腐烂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里汲取养分,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完成自己的生命周期:生长,成熟,散发孢子,然后腐烂,成为下一批蘑菇的养分。
战争也是如此,艾琳想。用死亡滋养死亡,用废墟建造废墟。
她绕过蘑菇,继续前进。
连部防炮洞比普通的士兵掩体要大一些,但也大不了多少。原本是德军修建的一个半地下指挥所,后来被法军占领并改造。它比一般防炮洞深,顶部用更粗的原木支撑,内壁钉着木板——虽然很多木板已经发黑、变形,长出了霉斑。地面铺了一层碎石,上面又铺了木板,但木板已经腐烂,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呻吟,缝隙里渗出黑色的积水。
洞里有十几个人,或站或坐,挤在一起。空气污浊,混杂着湿羊毛、汗臭、烟草和人体长时间不清洁后产生的、类似动物巢穴的气味。唯一的光源是两盏煤油灯,挂在支撑木的钉子上,灯焰跳跃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表情变得模糊不清。
艾琳进去时,会议似乎已经开始了,又似乎还没正式开始。布洛上尉站在洞的尽头,背靠着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简陋桌子,桌上摊着几张地图,地图边缘卷曲,沾着泥点。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了:眼袋深重,脸颊凹陷,胡茬杂乱,军装领口敞开着,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衬衫。但他站得很直,双手撑在桌沿,眼睛扫视着洞里的每一个人,眼神里有一种强行凝聚起来的专注。
其他军官和班长们散落在周围。艾琳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:杜克上尉——那个与他们合并的连队指挥官,现在坐在一个木箱上,低着头,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;几个中尉,有的靠在墙上,闭着眼像是在休息,但耳朵明显竖着;还有几个中士,和她一样,刚从各自的阵地赶来,身上还带着新鲜的泥污。
没有椅子,大多数人站着,或者坐在自带的背包、木箱上。艾琳找了个靠墙的位置,摘下帽子,夹在腋下,然后静静地等待。
布洛上尉看到她进来,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继续刚才的话。
“……所以当前的主要任务,是巩固现有阵地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听得清晰,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,却又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疲惫,“确保每一段战壕的排水系统有效运作,加固薄弱点,储备足够的弹药和补给。尤其是防炮洞的支撑结构,要逐一检查。”
布洛停顿了一下,拿起桌上一个水壶——不是军用水壶,而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,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。他喝了一口,吞咽的动作很慢,像是喉咙干涩,或者那液体难以下咽。
“接下来,”他放下瓶子,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,“要为可能的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。洞里瞬间安静下来,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布洛,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问题:什么行动?进攻?还是防御?什么时候?去哪里?
但布洛没有解释。他只是重复了一遍,语气更加平板,像在背诵一条与自己无关的指令:“为可能的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。具体细节,会在适当的时候传达。当前重点是巩固阵地,维持防线稳定。”
一个中尉尉开口:“‘可能’是什么意思?是‘肯定’,还是‘也许’?”
布洛看向他,眼神疲惫但坚定:“‘可能’就是可能。我们只需要做好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另一个中尉问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,“如果是进攻,我们需要更多兵力,更多火炮支援,更多……”
“我说了,具体细节会后续传达。”布洛打断他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军官的威严,“现在的任务是巩固阵地。这是命令。”
“命令”这个词落下,像一道无形的闸门,切断了所有质疑的可能性。士官们沉默下来,但眼神还在交流,无声地传递着困惑、不满和某种更深层的不安。
艾琳静静地听着。她没有提问,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。她太熟悉这种措辞了:“可能的下一步行动”,“适当的时候传达”,“巩固阵地”。这些词汇背后,往往不是什么精密的战略部署,而是更高层指挥部的混乱、犹豫,或者纯粹是为了让前线部队保持紧张状态而发出的、内容空洞的指令。
但她也知道,这种空洞的指令有时比明确的命令更危险。因为它留出了想象的空间,而想象,在这种地方,往往会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。
布洛继续说了些其他事情:补给运输的时间表——虽然大部分补给都会在路上延误或损失;医疗支援的现状——救护所已经超负荷运转,重伤员很难得到及时后送;纪律问题——最近有士兵试图自伤以逃避战斗,被宪兵发现,已经送交军事法庭。
每一条都是坏消息,但每一条都说得平淡无奇,像在宣读一份天气报告。军官们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偶尔点点头,或者在本子上记下什么。
会议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最后,布洛用同样平板的语气总结:“返回后,向士兵传达命令要点:巩固阵地,做好准备,保持警惕。不得散布未经证实的消息,不得松懈纪律。解散。”
有几个中尉凑了上去,想问问关于补给的具体情况——绷带和止血粉已经用完了,食盐也快见底。但还没开口,布洛抬起头,看着他们,眼神里有种罕见的、近乎恳求的神色。
“别问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或者说,我知道的,和你们猜的差不多。命令就是这样下来的,‘巩固阵地,做好准备’。其他的一概没有。”
布洛挥了挥手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他重新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地图,但艾琳知道,他什么都没在看。他只是需要保持那个姿势,保持一个指挥官应有的、镇定的表象。
士官们陆续起身,动作缓慢,像关节生锈的机器。没有人交谈,只是互相点点头,或者连点头都省略,径直走向洞口,重新踏入战壕,踏入那短暂的、不知何时会结束的雨歇。
艾琳戴上帽子,走出防炮洞。
外面,第一滴雨刚好落下,打在她的身上。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雨又开始了。
回程的路比来时感觉更长。雨不大,但足够重新打湿一切:刚刚结出硬壳的泥土重新变软,重新变得泥泞;战壕壁上又开始有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;空气里那种短暂的透明度消失了,世界重新被灰蒙蒙的水汽包裹。
咔嚓声没有了。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噗嗤声,每一步都陷进泥里,拔出来时需要额外的力气。
回到防炮洞时,雨已经下得有点密了。士兵们都在洞里,油灯已经点亮,昏黄的光线里,人影晃动。卡娜看到她回来,立刻站起身,眼神询问。
艾琳摘下钢盔,抖了抖上面的雨水,然后简短地说:“连部会议。命令是巩固阵地,为可能的下一步行动做准备。”
她说得很平淡,像在转述一条天气预报。但洞里的气氛还是微妙地变化了。勒布朗停下了擦拭烟盒的动作,拉斐尔抬起头,勒保和雅克也坐直了身体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等待更多。
但艾琳没有更多可说。她重复了布洛的措辞:“具体细节会后续传达。当前任务是检查工事,加固薄弱点,储备物资。”
“所以这次是什么?”雅克问,声音里有种新兵特有的、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情绪,“进攻?还是撤退?”
“不知道。”艾琳说,坐到自己的位置上,开始检查步枪,“所以按命令做:巩固阵地,做好准备。”
她说得如此冷静,如此理所当然,以至于其他人都不知道还能问什么。勒布朗摇摇头,继续擦他的烟盒;拉斐尔重新低下头,检查弹药;勒保和雅克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也各自找事做去了。
但艾琳能感觉到,某种东西已经被播下了。不是命令本身——命令空洞得像个幽灵——而是“下一步行动”这个短语所暗示的“变化”。在这个一切仿佛永恒静止、只有雨和泥在循环的地狱里,“变化”这个词,无论好坏,都拥有巨大的吸引力。
谣言是在那天晚上开始出现的。
起初只是窃窃私语,在换岗时,在分发食物时,在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时。声音很低,内容模糊,像风从远处带来的、意义不明的杂音。
“听说……有部队在换防。”
“哪里听说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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