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春泥(2/2)
“艾琳!”勒布朗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,“我们需要前进!不然全要死在这里!”
艾琳深吸一口气。泥浆和硝烟的味道充满肺部,刺痛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让诺消失的地方,然后转回头,端起步枪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们绕到侧面。”
战斗持续了一整天。
法军最终占领了那段阵地,但代价是惨重的。艾琳的班出发时有十人,回来时只剩五人,其中三人带伤。让诺是确认死亡,其他四人失踪——在战场上,失踪通常意味着死亡,只是尸体没找到。
他们占领的是德军的第二道防线。确实如传闻所说,德军的工事比法军的要坚固、要“舒适”得多。战壕更深,有完善的排水系统——虽然现在也被雨水淹了,但至少底部铺了木板,走在上面不会直接陷进泥里。防炮洞宽敞,有木床——简陋,但毕竟是床,不是直接睡在地上。甚至还有一些生活化的痕迹:墙上钉着照片,家人的,恋人的;角落里有棋盘,棋子散落;储物箱里有没吃完的巧克力,用锡纸仔细包着。
卡娜在清理一个防炮洞时,发现了一本日记。日记的主人在最后一页写道:“雨已经下了三天。法国人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进攻?我想回家。我想念安娜和孩子们。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。”
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他们也是人。”卡娜轻声说,抚摸着日记的封面。
艾琳没有接话。她早就知道敌人也是人,有家庭,有恐惧,有对回家的渴望。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杀戮变得更容易,反而让一切变得更荒诞。为什么这些同样想回家的人,要在这里互相杀戮,直到一方或双方都变成泥土的一部分?
没有答案。战争不需要答案,只需要服从。
他们在这段新占领的阵地上驻扎下来。任务变成了防御,防止德军反击,重新夺回阵地。但德军似乎暂时没有这个打算——或者有,但被雨水和泥泞拖延了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连绵不绝,仿佛永远不会停。
春天确实来了,尽管在这片地狱里,春天没有任何诗意。
在炮弹翻犁过的焦土边缘,在战壕壁没有被完全踩踏的地方,开始冒出零星的绿色。不是草——草太柔弱,无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——而是一些更顽强的植物:蓟,荨麻,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。它们的叶子厚实,多刺,颜色是那种饱经摧残但仍坚持活着的深绿。
还有花。很少,但确实有。小小的,白色的,像是雏菊的变种,从弹坑边缘的泥土里钻出来,在雨水中颤抖。士兵们经过时会小心避开它们,像是保护某种神圣的东西。
埃托瓦勒也长大了。
那只在圣尼古拉村收养的小花猫,如今已经不再是瘦骨嶙峋的小东西。它依然不算胖,但体型明显大了一圈,毛色也变得光滑了一些,黑白花的图案清晰起来。它学会了在战壕里生存:知道哪里相对干燥,知道什么时候该躲进防炮洞,知道哪些士兵会省下一点点食物喂它。
埃托瓦勒成了战壕里一个奇特的焦点。士兵们——即使是那些最麻木、最疲惫的——看到它时,眼神会稍微柔和一些。他们会蹲下来,伸出手指让它嗅,如果它允许,就轻轻抚摸它的头。埃托瓦勒通常不会拒绝,它会眯起眼睛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像是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努力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。
卡娜是它的主要照顾者。她会给它梳理毛发——尽管梳子很快就沾满了泥和跳蚤;她会想办法找食物给它——一点点面包屑,一点点罐头肉,甚至偶尔有老鼠——埃托瓦勒会抓老鼠了。
有一天,艾琳看到埃托瓦勒叼着一只小老鼠,跑到卡娜面前,放下,然后坐直身体,仰头看着她,像是在等待表扬。卡娜笑了——一个真正的、没有阴影的笑容——摸了摸它的头:“好孩子。”
那一刻,艾琳突然理解了这只猫的意义。它不仅仅是一只动物,它是一个象征,一个证据,证明在这个一切都在死亡、腐烂、崩溃的世界里,依然有生命在坚持,在生长,在寻找生存的方式。
战壕足继续蔓延。
现在班里有四个人出现了症状,程度不同。
“需要干袜子,干靴子。”拉斐尔苦笑着说,“但我们有什么是干的呢?”
什么都没有。连他们睡觉的毯子都是湿的,拧一拧能出水。衣服永远贴在身上,皮肤因为长期潮湿而起皱、发白,像尸体。每个人身上都有湿疹,瘙痒难忍,抓破了就感染,感染就化脓,周而复始。
拉斐尔每天都在祈祷。
这让艾琳想起索菲,索菲说会每天为她祈祷。但现在,在这片离巴黎数百公里的泥泞地狱里,祈祷显得那么遥远,那么无力。上帝似乎不在这里,或者在这里,但背过身去,拒绝观看这场人类自己制造的灾难。
四月中的一天,雨终于停了。
不是暂时停歇,而是真正的停止。乌云散开,露出一片湛蓝的天空,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,照在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上。光线如此强烈,如此干净,让习惯了灰暗的士兵们几乎睁不开眼。
战壕里开始蒸腾起水汽。泥泞的表面在阳光下泛起微光,积水的水面反射着天空的蓝色,竟然有一种扭曲的美感。
士兵们纷纷走出防炮洞,站在战壕里,仰头看着天空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看着,像是第一次见到太阳的洞穴生物。阳光照在脸上,带来久违的温暖——不是火堆那种干燥的热,而是生命本身的、滋养万物的温暖。
艾琳也抬起头。阳光刺眼,她眯起眼睛,感受着光线穿透眼皮带来的红色光晕。皮肤上的湿冷开始缓解,毛孔似乎都舒展开来,呼吸着干燥的空气——虽然空气中依然有硝烟和腐烂的气味,但至少不再那么潮湿得令人窒息。
“春天。”卡娜在她身边,轻声说。
确实是春天。虽然迟到,虽然被鲜血和泥泞玷污,但春天还是来了。就像它每年都会来一样,不关心人类的战争,不关心谁活着谁死了,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,让大地复苏,让植物生长,让生命继续。
艾琳看着战壕壁。那些顽强的小花在阳光下完全绽放了,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,中心是黄色的花蕊。雨水留在花瓣上的水滴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钻石。
一只蝴蝶飞过。黄色的,很小,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。它颤颤巍巍地飞着,在战壕上空盘旋了一圈,然后落在一朵花上,翅膀缓缓开合。
士兵们都看着那只蝴蝶。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,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、美丽的存在。在这个死亡之地,一只蝴蝶的出现,像一个神迹,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使。
蝴蝶停留了片刻,然后飞起,越飞越高,最后消失在蓝天里。
“它去哪了?”一个年轻士兵问,声音里充满向往。
“回家。”卡娜说,“它回家了。”
没有人问“家在哪里”。每个人都沉默着,想着自己的家,那个可能还存在,可能已经被战争改变,但依然在记忆里闪闪发光的地方。
阳光继续照耀。泥泞开始干燥,表层结了一层硬壳。虽然去。
士兵们开始晾晒东西。把湿透的毯子摊在胸墙上,把袜子挂在枪管上,把信件——那些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的家书——小心地展开,放在相对干燥的木板上。他们动作很慢,很珍惜,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艾琳也拿出了自己的东西:那个装着老酵种和信纸的小布袋。布袋已经湿透了,她小心地解开绳子,取出里面的东西。信纸黏在一起,她不敢用力撕开,只能摊开,让阳光晒干。老酵种也湿了,但她不担心——索菲说过,老酵种生命力顽强,只要有一点面粉和水,就能复活。
她把老酵种放在手心里,那团灰白色的、不起眼的物质,在阳光下看起来平凡无奇。但艾琳知道,这里面蕴含着生命,蕴含着延续,蕴含着索菲家族几代人的记忆和坚持。只要它还活着,只要还有人用它做面包,那个世界——那个有烤箱香气、有揉面团声音、有日常生活的世界——就还没有完全消失。
她把老酵种小心地包好,放回布袋。然后她拿起那几页信纸,一页一页分开,铺在木板上。阳光很快让纸变暖,边缘开始卷曲,湿痕逐渐变淡。
卡娜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,看着那些信纸。
“是索菲的信?”她问。
艾琳点头。
“她能写出那么多字?”
“她很会写。”艾琳说,声音柔和了一些,“她说,写信的时候,感觉就像在和我说话。所以她什么都写:今天烤了什么面包,邻居说了什么闲话,街上新开了什么店,天气怎么样……”
艾琳看向她。卡娜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,清澈,没有太多战争的阴影——或者有,但被她刻意隐藏了。
“你想家吗?”艾琳问。
卡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头:“想。想我妹妹,想我爸爸。但我更想战前的日子,想那些平凡的事:早上起床,吃早餐,和爸爸去工厂维修,晚上回家,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……那些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的事,现在想起来,像天堂。”
艾琳没有说话。她也在想战前的日子,想索邦大学的图书馆,想实验室里的仪器,想和索菲在面包店阁楼里的夜晚。那些记忆如此清晰,又如此遥远,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“艾琳,”卡娜突然说,“等战争结束……如果战争结束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这个问题艾琳没有想过。不是不愿意想,而是不敢想。在这个每时每刻都可能死亡的地方,计划未来显得那么奢侈,那么危险——像是在挑衅命运。
但她还是想了想。不是详细的计划,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。
“回巴黎。”她说,“回面包店。和索菲一起生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艾琳停顿了一下,“上学,做面包。烤面包。过平凡的日子。”
卡娜笑了:“听起来很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想开个修理铺。”卡娜说,眼睛亮起来,“就不用每天被叫来叫去了。我可以自己修钟表,修机器,修任何坏了的东西。把破碎的东西修好,让它们重新运转……这很有意义,不是吗?”
艾琳点头。确实很有意义。在这个一切都破碎的世界里,修复本身就是一种反抗。
她们坐在阳光下,沉默着,各自想着自己的未来——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,但此刻,在阳光里,它显得那么真实,那么触手可及。
夜晚降临,但这次没有雨。
天空清澈,星星出来了。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疏的、黯淡的星星,而是真正的、密集的、璀璨的星空。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银色的河流,流淌过黑暗的天鹅绒幕布。
战壕里,士兵们点起了灯,灯焰跳跃,驱散夜晚的寒意,在士兵们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。
艾琳坐在防炮洞里,看着灯里火焰在跳动。卡娜在她身边,抱着埃托瓦勒,小猫在她怀里打盹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其他士兵围坐在周围,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写信,有的只是看着火,眼神放空。
拉斐尔坐在一个木箱上,双脚架在另一个箱子上,脸上带着一丝放松。
“星星很亮。”他说,抬头看着天空。
“因为空气干净了。”勒布朗说,“雨把灰尘都洗掉了。”
“我奶奶说,每颗星星都是一个逝去的人的灵魂。”年轻的士兵保罗说——他是新补充的,还没完全适应战壕的生活,眼睛还保留着一些天真,“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。”
没有人反驳。在这种夜晚,在这种星空下,任何关于灵魂、关于永恒的传说,都显得不那么荒谬。
艾琳也抬头看星星。她想起了索菲说的“星星需要守护”。现在,在这个战壕里,在这个地狱里,他们守护着一只叫“星星”的小猫,而天上的星星守护着他们——或者只是冷漠地看着,没有任何干涉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袋,但这次不是拿出老酵种或信纸,而是拿出了另一样东西:那支鸢尾花钢笔。
笔身是深蓝色的,上面刻着精致的鸢尾花纹样,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鸢尾花浮雕。就是索菲送的那支。
除了写信,艾琳几乎没怎么用过这支笔。战场不是写字的地方。但现在,在火光的照耀下,这支笔在她手里闪着微光,像一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圣物。
卡娜看到了:“很漂亮的笔。”
“嗯。”艾琳说,“是礼物。”
卡娜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艾琳姐,你能继续教我识字吗?”
艾琳看向她。卡娜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,眼睛里有某种渴望,也有某种羞怯。
“你真的很想学吗?”艾琳问。
卡娜点头,很用力:“我想。我想……等战争结束,如果我能回去,我想给我妹妹写信,写很多信。我想读报纸,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。我不想……不想再当文盲。”
艾琳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说:“我们现在就来。”
她从自己的装备里翻找,找到几张纸。
她又找出另一支钢笔。
“我们先从简单的词开始。”艾琳说。
卡娜凑过来,埃托瓦勒也从她怀里探出头,好奇地看着。
艾琳用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词。字母工整,清晰。
“这是什么?”卡娜问。
“Chaleur.”艾琳念出来,“温暖。”
卡娜跟着念:“Cha-leur.”
“意思是,像火这样的感觉。”艾琳指了指煤油灯,“或者阳光。或者……拥抱。”
卡娜看着那个词,眼神专注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记忆字母的组合。然后她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从艾琳手里接过铅笔。她的手因为长期握枪和工具而粗糙,手指上有茧,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。
艾琳握住她的手,调整姿势:“这样。不要太用力。”
卡娜的手在她的手心里,温暖,微微颤抖。艾琳引导着她的手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母C。笔画歪斜,但能辨认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卡娜说。
艾琳放开手。卡娜自己尝试,一笔一划,很慢,很认真。第一个字母写完了,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整个词写完,花了将近一分钟。字母大小不一,有些歪斜,有些笔画重叠,但整体能看出来是“Chaleur”。
卡娜看着自己写的词,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,混合着成就感、羞怯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她抬起头,看向艾琳:“对吗?”
“对。”艾琳说,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,“写得很好。”
卡娜的笑容更大了。她低头看着那个词,又念了一遍:“Chaleur.温暖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升腾,融入星空。周围的其他士兵看到了这一幕,但没有打扰,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,但眼神都柔和了一些。
艾琳看着卡娜专注的侧脸,看着那个歪斜但认真的词,看着笔记本上跳动的火光,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。在这个一切都破碎、一切都绝望的世界里,教一个人认一个字,一个关于温暖的词,这个简单的行为本身,就构成了一种意义,一种抵抗。
战争可能还会继续,死亡可能还在前方,泥泞可能还会回来。但此刻,在这个星光下的战壕里,在这个跳跃的火堆旁,她们在学一个词:温暖。
这就够了。
这就足够让这个漫长的、残酷的春天,有了一点点值得记忆的东西。
卡娜继续在纸上练习,一遍又一遍,直到那一页写满了“Chaleur”,各种大小,各种歪斜程度,但每一个都是她自己写的,每一个都承载着一种渴望——对知识的渴望,对理解的渴望,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。
艾琳靠在沙袋上,看着星空,听着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,听着火堆的噼啪声,听着周围士兵们低低的交谈声,还有埃托瓦勒偶尔的呼噜声。
然后,在某个时刻,她闭上了眼睛。
这次,没有炮声,没有雨声,没有死亡的气息。
只有温暖,在黑暗中,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、微弱的、但坚持燃烧的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