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识字课(1/2)
木板是从一个被炸毁的弹药箱上拆下来的,大约两掌宽,一掌半长,一面印着模糊不清的德文字母和数字,另一面相对光滑。艾琳用缴获的德制刺刀耐心地刮了半天,才把光滑那面的木刺和旧漆刮掉,露出浅黄色的木质纹理。
现在,这块木板靠在防炮洞的墙角,与地面呈一个角度,像一块简陋的黑板。
卡娜盘腿坐在木板前,手里握着一小截木炭——是从昨晚火堆里仔细挑出来的,烧得透彻,硬度适中,在指尖留下黑色的粉末。她的姿势很端正,背挺得笔直,像个小学生,尽管她从来没正式上过学。
在前线,纸很宝贵,所以她们换了种方式。
防炮洞里光线昏暗。唯一的油灯放在两人中间,灯芯已经调到最小,火焰只有豆大,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。但这光线足够照亮木板,照亮卡娜专注的脸,照亮艾琳指着木板的手指。
“今天学什么词?”卡娜问,声音里有种克制着的期待。
艾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木板,看着那光滑的表面,像看着一片待开垦的土地。昨天她们写了“温暖”,写了整整一页。今天,她想选择一个更具体的词,一个与她们此刻生活相关、却又指向另一个世界的词。
她拿起另一截木炭,在木板上方写下一个词。字母工整,笔画清晰。
PAIN
“Pa。”艾琳念道。
卡娜看着那个词,嘴唇无声地动着,重复发音。然后她抬起头,眼神有些困惑:“可是……面包是‘pa’,疼痛也是‘pa’。”
艾琳点点头。这是个法语里常见的双关,但在战场上,这个词的重量远超语言学的趣味。
“今天我们先学这个意思。”艾琳用木炭指了指词,“面包的‘pa’。你熟悉的那个。”
卡娜的表情松弛了一些,甚至露出一丝微笑:“这个我熟。我闻着它的味道长大。”
“写写看。”艾琳说。
卡娜深吸一口气,握住木炭,手臂悬在木板前。她停顿了很久,像是在脑海里描摹字母的形状,又像是在积蓄勇气。然后她落下第一笔——P,那个像旗杆又像拐杖的字母。笔画很慢,很用力,木炭在木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春蚕食叶。
第一个字母写完了。有点歪,底部不够圆润,但能认出来是P。
“很好。”艾琳说。她很少用这种明确的肯定词,但现在她说了。
卡娜受到鼓励,继续写A。这个字母相对简单,她写得快了一些。然后是I,一根直线。最后是N,那个像门一样的字母。
整个词写完,花了将近两分钟。字母排列得不太整齐,大小不一,P和N都超出了木板的边缘,但组合在一起,确实能看出是“PAIN”。
卡娜放下木炭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她看着自己写的词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我爸爸说,面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发明。它让人能走很远的路,能活下去,能聚集在一起。”
“你父亲很聪明。”艾琳说。
“他只是个修理工。”卡娜说,但语气里没有贬低,只有一种朴素的自豪,“但他懂得很多生活里的道理。”
埃托瓦勒从卡娜腿边探出头。小猫已经醒了,伸了个懒腰,然后好奇地凑到木板前,用鼻子嗅了嗅木炭写过的痕迹。黑色的粉末沾在它粉色的鼻尖上,它打了个喷嚏,后退两步,摇晃着脑袋。
卡娜笑了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:“别闹,我们在上课。”
埃托瓦勒似乎听懂了,安静下来,蜷缩在卡娜腿边,但眼睛还盯着木板,像是在监督教学过程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艾琳说,“写整齐一点。”
卡娜点头,重新拿起木炭。这次她写得更稳了,笔画不再那么颤抖,字母的大小也控制得更好。沙沙声再次响起,在寂静的防炮洞里,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
勒布朗从洞口探进头来。他肩上还缠着绷带,但已经能活动了。他原本是想问问晚上值岗的安排,但看到洞里的场景,他停在原地,没有出声。
他靠在洞口,看着艾琳和卡娜。油灯的光在她们脸上跳跃,给她们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。艾琳指着木板,嘴唇动着,在解释什么,声音很低,勒布朗听不清。卡娜专注地听着,时不时点头,然后低头写字。
这个场景很奇怪。在这个充满泥泞、死亡和腐烂气息的战壕里,在这个随时可能被炮弹掀翻的防炮洞里,两个女兵坐在地上,一块木板,两截木炭,像在乡间学校的教室里上课。
但勒布朗没有嘲笑。他只是看着,脸上的表情慢慢从好奇变成一种复杂的沉思。
他悄悄退了出去,没有打扰。
防炮洞里,教学在继续。
“下一个词。”艾琳说,用袖子擦掉木板上的字迹——其实只是抹花了,黑色的炭痕渗进木纹,留下淡淡的影子。她在擦过的地方重新写下一个词。
MAISON
“Maison。”艾琳念道,“家。”
卡娜看着这个词,眼神变得柔和,又变得遥远。她想起自己家的样子:那栋在工人区的小房子,墙皮有些脱落,但妈妈总把窗台擦得很干净,摆上几盆天竺葵。夏天开花时,红红的一簇,从街上就能看见。
“家。”她重复道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写写看。”艾琳说。
这次卡娜没有犹豫太久。她已经开始掌握书写的节奏:先看,再想,然后动笔。M,那个像山一样的字母,她写得有点宽;A和I,已经熟悉了;S,那个弯弯曲曲的字母,她画得像个波浪;O,一个不太圆的圆圈;N,最后一道门。
写完了。她放下木炭,看着那个词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突然说:“我家门前有棵梨树。春天开花时,白色的,像雪。我和妹妹会在树下玩,等梨子熟了,我们就偷摘,被妈妈骂。”
她笑了,一个短暂的、真实的笑容。
艾琳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听着,让卡娜的声音填满防炮洞的空间。这些记忆,这些关于家的具体细节,在这个地方,比任何哲学讨论都更有力量。
“我家的面包店,”艾琳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,“在一条小街上。早上四点半,第一炉面包的香味会飘出来,飘进邻居的窗户。索菲说,这是最天然的闹钟。”
卡娜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她一定很特别。”卡娜说。
“嗯。”艾琳说,“她很温暖。”
她们沉默了一会儿,听着外面的风声,听着远处零星的、不知从哪方阵地传来的枪声。埃托瓦勒在卡娜腿边翻了个身,露出柔软的肚皮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“再来。”艾琳说,擦掉木板上的字迹。
这次她写了一个简单的词。
CHAT
“Chat。”艾琳念道,然后用木炭指了指埃托瓦勒,“猫。”
卡娜笑了,低头摸了摸埃托瓦勒的头。小猫睁开眼睛,看着她,然后“喵”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。
“这个简单。”卡娜说,拿起木炭。确实简单,只有四个字母。她写得很快,C,H,A,T,一气呵成。字母排列得比之前整齐得多,大小均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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