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铁雨覆盆(1/2)
傍晚的最后一丝天光沉入地平线时,战壕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。
不是真正的安静——远处依然有零星的枪声,风吹过胸墙缺口发出呜咽,某个角落里传来伤员的呻吟——但相对于白天的厮杀和喧嚣,这一刻几乎可以被称为“宁静”。
士兵们利用这短暂的间隙做着自己的事。勒布朗摆弄那支左轮手枪,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,油灯的光在金属表面上跳跃。拉斐尔捧着那本德文圣经,虽然看不懂文字,但一页页翻看着,手指抚过书页上虔诚的注释。卡娜在整理急救包,把仅剩的绷带叠好,检查碘酒瓶的密封。马塞尔还在刻石头,这次他刻的是一个圆圈,里面有许多放射状的线条,像太阳,或者爆炸。
艾琳坐在胸墙后的观察位上,眼睛透过射击孔看向第二道德军防线。夜色中只能看到一片更深的黑暗,偶尔有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——可能是哨兵的手电,也可能是香烟的火星。
她耳朵里还回荡着白天的声音:枪声、爆炸、吼叫、骨头碎裂的脆响。这些声音像回声一样在脑海里盘旋,久久不散。
空气变冷了。艾琳裹紧了军装外套,已经被泥浆和血迹浸得发硬。
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她知道。每一个有战场经验的人都知道。
但知道归知道,当暴风雨真正降临时,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能够减轻它的冲击。
第一发炮弹落下时,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。
没有预兆。没有炮火准备前的零星试射。没有飞机侦察或气球观察的信号。
就是突然的、绝对的、毁灭性的降临。
声音先到——不是单一的爆炸声,而是从远处地平线滚来的、沉闷的、连续不断的轰鸣,像一千面巨鼓同时擂响,又像大地本身在发出痛苦的咆哮。
紧接着,天空被照亮了。
不是照明弹那种苍白的冷光,而是炽热的、橘红色的、不断闪烁的火焰光芒。炮弹划破夜空的轨迹像流星雨的反面——不是向上飞升,而是从天空向大地坠落,带着死亡的速度和重量。
然后,铁雨落下。
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覆盖了整个占领阵地。这不是漫无目的的压制炮击,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、目标明确的毁灭性打击。
重炮重点轰击战壕的结合部。那里是防御的薄弱点,是部队调动和联络的关键节点。炮弹落下时,整个大地都在颤抖。
艾琳在听到第一声轰鸣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。不是思考后的决定,而是纯粹的本能。她猛地从观察位跳起,转身冲向最近的那个德军防炮洞。
“进去!”她朝卡娜吼道,声音在炮火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。
卡娜扔下急救包,跟着艾琳冲进防炮洞。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也紧随其后。他们刚挤进去,外面就传来了第一轮炮弹落地的爆炸声。
不是一声,而是一整片。
整个战壕像被巨人用铁锤狠狠砸中。冲击波穿过土层和木板,直接作用在防炮洞内部。空气瞬间被压缩,又瞬间膨胀,耳膜感到剧烈的疼痛。尘土从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,像一场灰色的雪。
灯灭了。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,点燃了墙上的油灯。微弱的光芒在剧烈震动的空气中摇曳,把洞内五个人惊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艾琳背靠着洞壁,感受着震动从地面传来,通过她的靴子、小腿、脊椎,一直传到头骨。这种震动和法军炮击完全不同。
法军的炮击是猛烈的,但有些杂乱,像一场狂暴的雷雨,密集但不够精准。而德军的炮火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它更沉重,更持续,更有节奏感。每一发重炮炮弹落下时,不是“砰”的一声炸开就结束,而是一个完整的过程:先是从远方传来的、越来越近的尖啸声,然后是撞击地面的沉闷巨响,接着是爆炸的核心冲击,最后是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的、持续数秒的震动余波。
而且这些炮击不是孤立的。它们相互重叠,相互加强。当一发炮弹的余波还未消散,另一发已经落下。整个大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鼓面,被看不见的巨锤持续不断地敲击。
防炮洞在颤抖。木制的支撑结构发出呻吟,像是随时会断裂。天花板上掉下的不只是尘土,还有小块的泥土和碎石,砸在头盔上发出啪啪的响声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要炸平这里……”卡娜的声音在颤抖。她抱着自己的步枪,身体蜷缩在角落里,眼睛盯着不断落灰的天花板。
勒布朗咬着牙,手里紧紧握着那支鲁格手枪,指关节发白。拉斐尔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,可能是在祈祷。马塞尔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个受惊的孩子。
艾琳强迫自己呼吸。空气里充满了尘土,每吸一口都感到肺部刺痛。她数着炮击的间隔——没有规律,但平均每五到八秒就有一发重炮落在附近。
时间开始失去意义。
在持续不断的炮火中,一分钟像一小时那么漫长,一小时又像永恒。耳朵逐渐适应了轰鸣,但适应不是习惯——而是一种更深的折磨,因为大脑无法屏蔽这些声音,只能不断地、被动地接受它们,直到神经绷紧到极限。
十分钟后,第一轮伤亡报告传来了。
在炮击突然暂停后,一个浑身是土、满脸是血的传令兵,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防炮洞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北侧……四班的防炮洞……直……直接命中……”他喘着气,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巨大,“全……全埋了……”
布洛上尉的声音从另一个防炮洞里传来,在炮火间隙中勉强能听见:“组织抢救!快去!”
但抢救几乎是不可能的。
艾琳跟着几个士兵冲向北侧。照明弹不断升起,把战场照得如同白昼。
北侧那段战壕已经被彻底改变了模样。一个大型防炮洞的位置,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。弹坑边缘还在冒烟,泥土被高温烤成了玻璃状的焦黑色。原本支撑洞口的粗大原木被炸得粉碎,碎片散落在方圆二十米内。
没有洞口了。没有入口了。只有一堆被炸松的、坍塌的泥土和破碎的木料,像一座刚刚堆起的坟。
“他们在
几个士兵扑上去,用刺刀、用饭盒、用手,疯狂地挖着。但泥土太松,挖一点,周围的土就滑下来填补。而且炮击还在继续,每一次爆炸都会让弹坑边缘的土石进一步坍塌。
艾琳也加入了挖掘。她扔掉步枪,用双手扒土。泥土里有碎木片,有布片,有金属碎片——可能来自士兵的装备。她挖到一块怀表的碎片,表盘碎了,指针停在八点十九分。
然后,她听到了声音。
从泥土深处传来的,微弱的、间隔规律的敲击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像有人在用金属物体敲击木板或铁皮。声音很轻,但在炮火的间隙中,勉强能听见。
“他们还活着!”有人喊道,声音里带着狂喜和绝望交织的疯狂,“快挖!快!”
挖掘更加疯狂了。手指破了,指甲翻了,血混进泥土里,但没人停下来。
炮击又来了,但这次只是零星的,有一次炮弹落在二十米外,冲击波把几个挖掘的士兵掀翻在地,泥土像瀑布一样从弹坑边缘倾泻而下,几乎把刚挖出的小坑重新填平。
艾琳爬起来,继续挖。她耳朵贴在土堆上,能更清楚地听到那敲击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缓慢,但坚定。每一下都像在说:我还在这里。我还活着。
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敲击声开始变慢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间隔变长了。力度变弱了。
士兵们拼命挖掘,但进度太慢。泥土太深,结构太松,而且炮击让一切变得更加危险和困难。
十五分钟后,敲击声停了。
彻底停了。
不是逐渐消失,而是突然就没了。上一秒还能听见那微弱但持续的敲击,下一秒,只剩下时不时的轰鸣和挖掘者粗重的喘息。
所有人都停了下来。
那个中士跪在土堆前,手还在泥土里,但停止了动作。他脸上的表情从希望变成茫然,然后变成一种深深的、无声的绝望。
“继续挖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但他们都知道,已经太迟了。
即使足够人手,在持续的炮火下,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挖通。
艾琳站起来,手上满是泥土和血。她看着那堆泥土,看着它像一座简陋的坟墓,埋葬着至少七八个士兵——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可能昨天才刚刚认识。
现在他们埋在几吨重的泥土
炮火还在继续。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,震得泥土从弹坑边缘滑落,把挖掘者们刚才的努力又掩埋了一部分。
“回去。”布洛上尉的声音传来,在炮火中显得疲惫而苍老,“回到你们的阵地。他们……结束了。”
没有争论。没有抗议。士兵们默默地站起来,拿起武器,转身离开。离开前,艾琳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泥土。
没有标记。没有十字架。只是一堆被炸松的土,在照明弹的冷光下泛着灰白色。
像战场上无数个无名坟墓中的一个。
回到防炮洞的路上,艾琳看到了更多炮击造成的破坏。
一段交通壕被直接命中,完全坍塌,把前后两段战壕分割开来。士兵们正在尝试清理,但进展缓慢。这意味着如果德军发动步兵进攻,部队无法快速调动支援。
一个机枪位被掀翻,MG08机枪扭曲成废铁,机枪手的尸体挂在胸墙上,一半在里,一半在外,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玩偶。
战壕里到处都是弹片划过的痕迹。木板被撕裂,沙袋被炸开,泥土和血混在一起,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质感。
空气几乎无法呼吸。硝烟、尘土、燃烧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刺鼻的、有毒的雾。每吸一口都感到喉咙灼痛,眼睛刺痛流泪。
回到防炮洞,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
外面的炮火依然在持续。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,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。相反,炮击的节奏似乎更加精准,更加致命。
艾琳靠在洞壁上,闭上眼睛,但耳朵无法关闭。每一发炮弹落下,她的身体都会本能地绷紧。大脑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幻觉——她感觉自己不是在防炮洞里,而是在一艘小船上,航行在暴风雨中的海上。每一次爆炸都是一道巨浪拍打船身,每一次震动都是船体在呻吟。
时间继续失去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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