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铁雨覆盆(2/2)
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。怀表在口袋里,但她不想拿出来看。知道时间有什么用?炮击不会因为到了某个钟点就停止。
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一百,重新开始。这是一种保持理智的方法,一种在绝对的混乱中创造微小秩序的方法。
卡娜在她旁边,呼吸急促而不规律。艾琳能感觉到她在颤抖,不是寒冷,是恐惧。她伸出手,握住卡娜的手。手很凉,手心全是汗。
卡娜回握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勒布朗在检查弹药。他把步枪弹夹一个个拆开,又装回去,动作机械而重复。拉斐尔还在翻那本圣经,但艾琳注意到,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书页,只是盯着某个固定点。
马塞尔蜷缩在角落里,脸埋在膝盖间。他不再刻石头了。石头散落在脚边,那个刻着太阳或爆炸的圆形石块滚到了洞口附近。
又一发重炮落在很近的地方。
这次震动格外剧烈。防炮洞的天花板上,一根支撑梁发出了清晰的开裂声。尘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空间。
所有人都被呛得咳嗽起来。油灯熄灭了,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勒布朗划亮火柴,重新点燃油灯。光芒再次亮起时,艾琳看到每个人脸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,只有眼睛和嘴巴周围相对干净,形成诡异的面具效果。
天花板上,那道裂缝清晰可见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贯穿了整根原木。
“这里……撑得住吗?”卡娜声音嘶哑地问。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。
猛烈的炮击再一次降临。
两小时。
这次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,没有任何明显的减弱或间歇。
士兵们的精神状态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最初的恐惧——那种面对绝对毁灭力量时的本能战栗——逐渐消退,但不是转化为勇敢,而是转化为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危险的东西:麻木。
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。当大脑无法处理持续不断的外部刺激时,它就选择关闭一部分感知,选择进入一种半休眠状态。士兵们坐在防炮洞里,眼睛睁着,但眼神空洞。他们能听到炮声,但不再对每一发炮弹做出反应。他们的身体还在颤抖,但那是生理性的,不受意识控制。
艾琳感觉自己的一部分正在抽离。她像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防炮洞里这五个浑身尘土、眼神呆滞的人。其中一个是她自己,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和那个身体的紧密连接。
这是一种奇怪的状态。她知道危险,知道死亡随时可能降临,但情感上却无法产生相应的恐惧。就像在看一场关于别人的灾难电影,虽然画面恐怖,但终究是别人的事。
只有偶尔,当一发炮弹落得特别近,震得防炮洞剧烈摇晃,原木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时,那种抽离感才会暂时消失,恐惧会像冰冷的匕首一样刺穿麻木,让她重新意识到:我还活着,但可能下一秒就死了。
然后麻木会重新覆盖上来,像一层厚厚的茧。
三小时。
炮击进入第三个小时时,一种新的焦虑开始滋生。
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时间错乱的焦虑。
炮击应该有个尽头。任何炮火准备都有时间限制,因为炮弹是有限的,炮管会过热,计划会有阶段。但德军的这次炮击似乎打破了所有常识。它持续着,持续着,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。
士兵们开始看表——那些还有表的人。他们盯着表盘,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但炮击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改变。这产生了一种认知失调:大脑的逻辑告诉他们,事情应该发生变化了,但现实是,一切还在继续,毫无变化。
“什么时候……停?”让诺在防炮洞里喃喃自语,声音在炮火间隙中飘过来,像幽灵的低语。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。
艾琳想起了索菲。在巴黎,现在是什么时间?晚上十一点?午夜?索菲可能已经关了面包店,回到楼上的小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担心着前线的事。
她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。她想象不到。没有人能想象到,除非亲身经历。
艾琳握紧了手里的布袋。
如果她死在这里,索菲会知道吗?会有人通知她吗?还是她会在巴黎等待,一天,一周,一个月,直到希望慢慢枯萎,变成绝望?
又一发炮弹落下。这次落在战壕后方。
艾琳猛地抬起头。
炮击开始延伸了。
这是一种经典的炮兵战术:先集中火力轰击前沿阵地,摧毁工事,杀伤人员,瓦解防御;然后炮火向后方延伸,轰击交通线、集结地、指挥所、补给点,阻断增援和撤退路线。
这意味着德军即将发动步兵进攻。
也意味着,现在他们彻底被孤立了。
炮火延伸的迹象很明显:爆炸声开始从战壕正前方和内部,逐渐向后方移动。重炮的轰鸣从头顶正上方,慢慢变成从后方传来。这意味着炮兵的射角在调整,目标在改变。
布洛上尉冒着炮火,从一个防炮洞冲到另一个防炮洞,传达命令。
“准备迎接步兵进攻!炮击延伸是信号!德军要上来了!”
但准备什么?工事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。机枪位被摧毁了一半。交通壕被切断。弹药储备点被掩埋。士兵们被三个小时的炮击折磨得精神濒临崩溃。
艾琳的小组离开防炮洞,回到自己的防守位置。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。
战壕已经面目全非。
原本相对整齐的胸墙现在到处都是缺口,有的地方完全坍塌,形成可以直接跨过的低矮处。铺路木板被炸得粉碎,地面重新变成泥泞的沼泽,混着血和水。沙袋堆被炸散,里面的沙子漏出来,和泥浆混在一起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尘土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照明弹还在不断升起,但在烟尘中,光芒变得朦胧而诡异,像透过毛玻璃看世界。
他们原本的防守位置——那段相对完整的胸墙后——现在只剩下半堵矮墙。沙袋被炸飞了,木板支撑结构暴露在外,歪斜着,随时可能倒塌。
“这里……守不住。”勒布朗喃喃道。
他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。这样的工事,面对即将到来的德军步兵进攻,几乎没有任何防御价值。
但他们没有选择。
艾琳开始在瓦砾中寻找还能用的材料。她找到几个还算完整的沙袋,拖过来,堆在矮墙后。卡娜和拉斐尔帮忙,马塞尔机械地跟着做。勒布朗检查那挺缴获的MG08——居然还能用,虽然枪架上沾满了泥土。
他们把机枪架在一个相对稳固的位置,勒布朗担任射手,拉斐尔负责供弹。艾琳、卡娜和马塞尔使用步枪,分布在机枪两侧。
准备就绪后,他们等待。
炮击还在继续,但重点已经转移到后方。前沿阵地上的爆炸减少了,变成了零星的点射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——相反,这意味着步兵进攻的倒计时开始了。
时间再次变得缓慢。
每一秒都拉长成无限。耳朵还在耳鸣,但已经能分辨出其他声音:远处炮火的闷响,风吹过废墟的呜咽,某个角落里伤员的呻吟,还有……寂静。
是的,在炮火间隙中,有一种更深沉的、更可怕的寂静。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一种等待的寂静,一种暴风雨眼中心的寂静。
艾琳透过胸墙缺口看向前方。夜色中,第二道德军防线的轮廓依然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移动。不是具体的形状,而是一种气氛的变化——一种压迫感的增强。
她检查步枪。弹仓是满的。刺刀已经装上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她又摸了摸腰带上的工兵铲,腰间的德制刺刀。这些是她最熟悉的武器,比步枪更熟悉。
卡娜在她旁边,呼吸依然急促,但手很稳。她检查了自己的步枪,又检查了腰带上挂着的手榴弹——只剩两颗了。
“艾琳。”卡娜突然低声说。
艾琳转头看她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这次我……”卡娜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如果我回不去了。你能……帮我给我父亲带句话吗?”
“你会回去的。”艾琳说,声音平静,但自己都不相信。
“就说……”卡娜没有理会她的否认,继续说,“就说我努力了。我一直记着他的话:做有用的事,照顾身边的人。我……我努力了。”
艾琳看着她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卡娜的脸显得格外年轻,也格外苍老。战争在几个月内完成了正常情况下需要几十年才能完成的老化过程。
“你自己去说。”艾琳最终说,“等战争结束,我们一起去。你带我去看你父亲的修理铺,我请你吃索菲做的面包。”
卡娜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然后她点点头,小小的、坚定的点头。
“好。”
炮火进一步减弱了。现在只能听到后方传来零星的爆炸声,那是延伸炮击在阻断他们的退路。
前方,黑暗中,开始出现移动的阴影。
不是错觉。是真的在移动。低矮的、快速移动的阴影,从第二道防线向前推进,利用弹坑和地形作为掩护。
勒布朗的手指放在了MG08的扳机上。
艾琳端起步枪,眼睛透过缺口,寻找目标。
心跳在加速,但不是因为恐惧——恐惧已经被三个小时的炮击耗尽了。这是一种纯粹生理性的反应,是身体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准备。
黑暗中的阴影越来越多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