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短暂喘息与风暴前兆(1/2)
阳光斜斜地照进战壕,在泥泞的地面和破碎的木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对于习惯了阴霾、雨水和硝烟的法军士兵来说,这突如其来的明亮几乎显得不真实——像是舞台上的布景灯光,随时可能熄灭,露出后面更黑暗的现实。
但此刻,士兵们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光明和相对平静。
布洛上尉沿着占领的战壕段巡视,靴子在铺路木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。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憔悴,眼窝深陷,胡茬已经几天没刮,但眼神依然锐利——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高度紧张造成的锐利,像磨薄的刀刃。
“尸体处理掉。”他对正在组织人手的中士说,“德军和我们的分开。找块地方挖坑,埋深点。把身份牌收好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
“工事修复。把那个缺口堵上,沙袋不够就用尸体……不,别用尸体。”布洛停顿了一下,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“用土,用任何能用的东西。把机枪位加固,视野要开阔,但掩护要足够。”
命令一道道下达。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,动作机械而疲惫,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。占领敌军阵地,哪怕只是暂时的,也带来了一种原始的成就感——像是在野兽的巢穴里暂时安身,虽然知道野兽随时会回来。
艾琳的小组被分配去搬运德军尸体。这不是轻松的工作,但比起前线搏杀,至少暂时安全。
他们从战壕最北端开始。尸体散落各处,有些还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:趴着的、仰面的、蜷缩的。血已经凝固,和泥浆混在一起,变成深褐色的泥块。苍蝇开始聚集,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勒布朗用和拉斐尔合力抬起一具中年德军士兵的尸体,那人胸前有三个弹孔,军装被血浸得发硬。
“沉。”勒布朗嘟囔着,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。
他们沿着战壕走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——这里原本可能是个小型集结地,现在被指定为临时埋葬点。几个士兵已经在挖坑,工兵铲挖进白垩土里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。
“放这儿。”一个负责登记的士官指着一块空地,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“身份牌摘了吗?”
拉斐尔检查了尸体脖子上的链子,摘下一个金属圆牌,递给士官。士官看了一眼,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什么,然后把身份牌扔进旁边一个帆布袋里。袋子已经装了小半袋,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艾琳和卡娜搬运的是另一具尸体。年轻,金发,就是那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、和勒布朗搏斗后被艾琳击毙的士兵。他脸上的惊恐已经凝固,眼睛半睁着,蓝色的虹膜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。
卡娜抬起他的脚,艾琳抬肩膀。尸体比想象中轻——也许是因为失血,也许是因为年轻本身就没多少重量。她们抬着他走向埋葬点,脚步在碎木板上踩出吱呀声。
经过一个拐角时,卡娜脚下打滑,尸体差点脱手。她踉跄了一下,稳住,脸有些发白。
“没事?”艾琳问。
“没事。”卡娜摇头,但呼吸急促。
她们把尸体放在指定位置。艾琳俯身,从年轻士兵的内袋里摸出那个小皮夹——刚才没时间细看,现在她打开,抽出那张照片。
金发女孩,大约十六七岁,穿着朴素的连衣裙,站在一栋有木雕阳台的房子前。笑容羞涩但明亮。背面用德文写着什么。
永远。这个词在战场上显得如此荒谬。
艾琳把照片放回皮夹,塞回士兵的口袋。然后她摘下了自己的身份牌——不是正式的军籍牌,而是索菲用细链子穿起来、挂在她脖子上的一个小银牌,上面刻着“晨曦”面包店的简笔画标志和日期:1913.12.24。那是她们第一个共度的平安夜。
她把银牌紧紧握在手心几秒钟,感受金属被体温焐热的触感,然后重新戴回脖子上。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,但她需要做点什么,来确认自己还活着,还有东西值得握紧。
“下一个。”士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他们继续工作。尸体一具具被搬运、登记、堆放。法军士兵的尸体被单独放在另一边,数量少一些——大约七八具。进攻方总是死得更多,这是铁律。
搬运过程中,士兵们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德军士兵的个人物品。有些被搜刮过了,有些还留在原处。勒布朗从一个中年士兵的背包里翻出一包几乎完整的香烟——德国牌子,包装精美。他眼睛一亮,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对拉斐尔使了个眼色。
拉斐尔点点头,继续检查另一具尸体的口袋,找到一块怀表,表壳已经凹陷,但指针还在走。他摇了摇,贴在耳边听了听,然后小心地收起来。
卡娜在搬运第三具尸体时,发现死者手里紧紧攥着什么。她掰开僵硬的手指,是一枚戒指,普通的银戒,内侧刻着名字和日期。
她盯着戒指看了几秒,然后轻轻把它放回死者手心,把手指重新合拢。
她们继续搬运。阳光逐渐升高,气温却没有明显回暖。战壕里的阴影依然冰冷,风从缺口吹进来,带着前线特有的、混杂的气味。
尸体搬运工作大约进行了一个小时。埋葬坑挖好了,不深——没有时间和体力挖得更深。尸体被一具具推进去,德军一边,法军一边。泥土被铲上去,覆盖住那些曾经是人的形体。
没有仪式。没有祈祷。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,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。
埋完后,一个士兵——可能信教——在法军坟堆前匆匆画了个十字,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然后所有人转身离开,回到战壕里,继续其他工作。
工事修复在同时进行。
布洛上尉亲自监督关键位置的加固。那个被炸开的缺口有四五米宽,直接暴露在第二道德军防线的视野下。士兵们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填补:沙袋、木板、甚至从被炸毁的机枪堡废墟里挖出来的水泥块。
“不够。”布洛看着堆积起来的材料,眉头紧皱,“还需要更多。从后面防炮洞里拆,那些没用的木板、床架,都搬过来。”
命令传达下去。士兵们开始搜索德军留下的防炮洞,拆解里面的设施。
艾琳的小组被派去搜索北侧一段较深的防炮洞区。这里他们之前只是粗略检查过,现在需要彻底清理,把所有可用材料运到前线。
他们再次进入那条有楼梯的地下室所在的主通道。白天的光线让战壕内部看起来稍微不那么阴森,但依然压抑。
第一个防炮洞就是他们之前发现的那个有铁炉和炖菜的。铁炉还在,锅里的食物已经彻底凝固,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油膜。勒布朗检查了炉子。
“还能用。”他说,“要不要搬走?”
“先标记。”艾琳说,“布洛说要所有可用材料,但炉子太重,最后再考虑。”
他们开始拆解床铺。德军的行军床是用金属管和帆布做的,比法军的简陋木板床或稻草铺好得多。拆起来也容易,松开几个螺栓,床架就散成几根管子和一块帆布。
拉斐尔和马塞尔负责拆卸,艾琳和卡娜负责把拆下的部件搬到洞口,勒布朗在外面组织搬运。
拆到第三张床时,卡娜在床垫下发现了一本笔记本。不是军用日志,而是私人日记,封皮是廉价的硬纸板,边缘已经磨损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德文,她看不懂,但能认出一些日期和地名。还有一些素描——粗糙的铅笔画,画的是风景:有山,有树,有小教堂。画得不好,但很认真。
“要带走吗?”她问艾琳。
艾琳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卡娜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笔记本塞回了床垫下。但她的动作让床垫稍微移位,露出了刻得很粗糙,但能看出是只云雀,翅膀微微展开,像是要起飞。
她拿起木雕。木头已经因为潮湿而发黑,但摸上去很光滑,像是被反复抚摸过。
“这个呢?”
这次艾琳停顿了。她接过木雕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鸟的底部刻着小小的字。
“放回去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很轻。
卡娜照做了。他们把木雕放回床垫下,把床垫摆正,然后继续拆床。
但那个木雕的形象留在了艾琳脑海里。一个小小的、粗糙的、想要飞起来的鸟,被遗忘在战场的床铺下。它的主人可能已经死了,可能还在某处战斗,可能永远回不去给儿子过下一个生日。
人就是这样。即使在战争最深处,还是会雕刻小鸟,会画画,会写日记,会保留一枚戒指或一张照片。这些无用的、脆弱的东西,构成了人与纯粹杀戮机器之间的最后区别。
但也正因为这些,人才会痛苦。
搬运材料的工作持续到下午。阳光逐渐西斜,战壕里的光线又开始变暗。士兵们搬来了大量木板、金属件、甚至一些预制的水泥板。缺口被一点点填补,新的胸墙雏形慢慢形成。
在这间隙,士兵们终于有了真正的、短暂的休息时间。不是战斗间隙那种随时准备跳起来的假寐,而是可以稍微放松神经、甚至开几句玩笑的时间。
而这种放松,很快演变成了一种古怪的、病态的“探索热”。
德军战壕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翻找。士兵们像寻宝者一样,在防炮洞、储藏室、甚至尸体身上搜寻战利品。尖顶盔是最受欢迎的,其次是皮革制品——皮带、子弹带、背包。然后是食物:罐头、巧克力、真正的咖啡粉(不是法军配给的那种代用品)。
一群年轻士兵围在一个较大的防炮洞口,兴奋地比较着各自的收获。
“看这个!几乎全新!”一个瘦高个举起一顶头盔,盔徽闪闪发光。
“我找到了这个!”另一个展示一把精致的折叠刀,刀柄是牛角的,“肯定值不少钱。”
“香烟!整整一条!”
勒布朗对这些不那么感兴趣。他更务实,收集了几双相对完好的皮靴,还有几条皮质子弹带。他还从一个军官的防炮洞里找到了一把左轮手枪,枪身锃亮,配套的皮套和子弹都在。
“好东西。”他把玩着手枪,检查枪机,“比我们的强多了。”
拉斐尔收集的东西更杂:几本德文书(他看不懂,但喜欢书的质感)、一些邮票、一个精致的指南针、还有几个小雕像——可能是圣像,也可能是普通装饰品。他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包在一块帆布里,塞进自己的背包。
马塞尔没有参与寻宝。他坐在一个角落里,面前又摆出了那几块石头,用尖石子在上面刻着。这次他刻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卡娜犹豫了很久,最终只拿了一小盒火柴——德军火柴,质量很好,盒子是铁皮的,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。她把火柴盒握在手心,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。
艾琳什么都没拿。她只是看着。
她看到士兵们戴上德军的尖顶盔,互相嘲笑对方滑稽的样子;看到他们试穿德军的皮靴,抱怨尺码不对;看到他们分享找到的香烟,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。
这种兴奋是真实的,也是脆弱的。像是在坟场里开派对,每个人都刻意不去看脚下的尸体,不去想派对结束后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,看到人们用这种方式抓住一点点“正常”的碎片,既让人同情,又让人绝望。
下午三点左右,布洛上尉下令进行更彻底的侦察和巩固。
艾琳的小组被派去探索战壕最南端一段他们尚未涉足的区域。这段战壕相对完整,没有被炮火严重破坏,但位置较偏,可能被德军用作次要通道或储藏区。
他们沿着主战壕向南走,经过几个已经清理过的防炮洞,来到一段相对陌生的区域。这里的战壕更深,墙壁也更规整,甚至有一段用木板做了内衬,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粉笔标记——可能是德军部队的编号或指示。
第一个防炮洞的门关着,但没锁。勒布朗推开,手电光照进去。
这个洞比他们之前见过的都要大。不是那种只能容纳两三个人的小洞穴,而是一个真正的房间——长约四米,宽三米,高度足以让人站直而不用低头。地面铺着整齐的木板,虽然有些已经受潮翘起,但整体平整。墙壁也用木板加固,有些地方还钉着帆布,可能是为了防潮。
最让人震惊的是里面的设施。
靠墙有两张真正的床——不是行军床,而是有木制床架和薄垫子的床。床上铺着相对干净的灰色毯子,虽然单薄,但确实是毯子,不是法军常用的破布或稻草。
房间中央有一张简陋的木桌,桌腿是用粗树枝削成的,桌面是一块厚木板。桌上散落着一些物品:一个破损的棋盘,棋子是用木头粗略雕刻的,有些已经丢失;一副扑克牌,边角磨损,但还能用;几个空啤酒瓶;一个铁皮烟灰缸,里面有几个烟蒂。
桌子旁边有两个木箱,倒扣着当凳子用。墙角堆着几个木条箱,其中一个开着,能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罐头——肉罐头、豆子罐头,标签是德文。
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小架子,用木板搭成,分三层。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书——德文小说、一本圣经、一本破旧的地图册。中间一层放着一些个人物品:剃须刀、肥皂、一面小镜子、一把梳子。最
空气中有一种混合气味:木头受潮的霉味、淡淡的烟草味、还有一丝……香水或花露水的味道?可能是肥皂的香气残留。
五个人站在洞口,一时都没说话。
卡娜第一个走进去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她走到桌子前,拿起一枚棋子——是个粗糙雕刻的马头,手工很笨拙,但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。她把它放在手心,看了很久。
拉斐尔走到书架前,小心地拿起那本圣经。书皮是深棕色的皮革,边缘已经磨损,露出注释和标记,德文花体字,工整而虔诚。
勒布朗检查了床铺。他掀起毯子,一些灰尘和一双破旧的拖鞋,没有别的东西。
马塞尔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逐渐变成一种深刻的困惑。他走到墙边,用手指抚摸木板内衬——光滑,刨平过,没有毛刺。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棋盘和扑克牌,看了看书架上的书和肥皂,看了看墙角整齐的罐头箱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:“他们……在这里生活?”
这不是疑问,更像是一种认知的冲击。
法军士兵挤在漏雨、泥泞、老鼠横行的地洞里,睡在潮湿的稻草上,吃冷汤和硬面包,用破布擦脸,用刺刀当开罐器。而几十米外,敌人却有干燥的房间、真正的床、桌子、椅子、棋盘、书籍、肥皂、镜子、甚至……香水?
这不仅仅是物质条件的差异。这是一种生活态度的差异。德军士兵在这里努力维持着“人”的生活,哪怕是最简陋的形式。他们下棋,读书,刮胡子,用肥皂洗手,可能还会在饭前祈祷。而法军士兵只是在“生存”,在泥泞和死亡中挣扎,一点点失去所有让生活像生活的细节。
这种对比带来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冰冷的无力感。
勒布朗打破了沉默:“妈的。”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荒诞的感叹。
他走到罐头箱前,拿起一个罐头。标签上画着一块肉,德文说明。他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“够吃好几天。”
“他们准备得很充分。”拉斐尔放下圣经,声音平静,“他们没打算短期离开。他们想在这里过冬。”
过冬。这个词在九月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。战争才打了几个月,双方就已经在为漫长的消耗战做准备。而法军这边,许多士兵还穿着夏天的军装,战壕里连基本的排水系统都没有。
卡娜放下棋子,走到墙角。那里有一个小木箱,单独放着,没有打开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掀开了箱盖。
里面是一盒巧克力。
不是法军配给的那种劣质、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块,而是真正的、包装精美的巧克力。盒子是纸板做的,印着花体德文和精致的图案:一片田园风光,小房子,树,天空有鸟。盒子没有开封,塑料薄膜还包裹着,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巧克力方块,每个都有独立的小纸托。
她拿起盒子。不重,但很有分量。透过薄膜,能看到巧克力表面光滑的釉光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盒巧克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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