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短暂喘息与风暴前兆(2/2)
在战场上,巧克力是奢侈品。法军偶尔会配给,但通常是那种硬得能崩掉牙、味道像蜡的“军用巧克力”。而这盒,显然是民用产品,可能是士兵从家乡带来的,或者从后方寄来的礼物。它代表着一个完整的世界:商店、柜台、包装、礼物、节日、和平时期的生活。
卡娜的手指在塑料薄膜上摩挲。她能想象打开盒子时的声音,撕开薄膜的脆响,掀开盒盖,看到整齐排列的巧克力方块。能想象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,甜味在舌尖化开,可可的香气充满口腔。能想象分享,给同伴每人一块,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享受。
她抬头看向艾琳。
艾琳看着她,没有说话,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禁止,不是鼓励,只是一种“你自己决定”的沉默。
卡娜又看向巧克力盒。田园风光。小房子。树。鸟。
她把盒子放回了木箱,盖上箱盖。
“为什么?”勒布朗问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是好奇。
卡娜摇摇头:“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们的。”勒布朗指了指房间,“但我们拿了靴子,拿了香烟,拿了手枪。为什么巧克力不行?”
卡娜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其他的……是工具。靴子穿,香烟抽,手枪用。巧克力……不一样。它是……它是给某个人的礼物。有人精心包装,写了卡片,寄过来,希望收到的人能开心。如果我们吃了,那个寄礼物的人就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那个该收到的人,可能永远收不到了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轻:“而且……如果我们吃了,就承认了这些东西可以被随便拿走。但有些东西……不应该被随便拿走。”
勒布朗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一种理解的沉默。他最终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马塞尔走到木箱前,掀开箱盖,看着那盒巧克力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不是去拿巧克力,而是轻轻摸了摸盒盖上的图案——那片田园风光,小房子,树,鸟。
他的手指在“树”的位置停留了几秒,然后收回,盖上箱盖。
“我们应该报告这里。”拉斐尔说,“这么大的空间,可能可以用作指挥所或救护站。”
艾琳点头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——这个在战争中央努力维持着生活痕迹的奇异空间。然后她转身,走出防炮洞。
其他人跟着出来。卡娜走在最后,在出门前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从洞口斜射进去,照亮了桌子的一角,棋盘上的木马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轻轻带上了门。
回到主战壕,他们向布洛上尉报告了发现。上尉亲自去查看,出来后脸色更加凝重。
“他们准备得太好了。”他对身旁的中士说,“这不是临时阵地,这是经过长期经营的防线。我们有麻烦了。”
命令下达:那个大防炮洞暂时封存,可能用作临时指挥所或重伤员收容点。里面的物品原则上不动,但食物和医疗用品可以征用。
士兵们继续巩固工事。缺口基本堵上了,新的胸墙虽然粗糙,但至少提供了掩护。机枪位布置妥当,弹药储备点建立,观察哨设立。
但随着时间推移,那种占领初期的兴奋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、更深的不安。
下午四点左右,前线其他方向传来消息:左右两翼的友军进展不顺。北侧的法军在进攻第二道防线时遭遇顽强抵抗,伤亡惨重,未能突破。南侧的法军虽然占领了一段战壕,但很快被德军反击打退,现在正在苦苦支撑。
这意味着艾琳所在的这段突出部,很可能成为孤立的阵地,三面受敌。
消息像冷水一样浇在士兵们头上。短暂的胜利感瞬间蒸发,留下的是熟悉的、冰冷的恐惧。
“所以我们要守在这里?”一个年轻士兵问,声音里带着颤抖,“等他们从三面围上来?”
“闭嘴。”他的中士呵斥,“执行命令。”
但命令本身也透着不确定性。布洛上尉接到的指令是“巩固占领阵地,等待进一步命令”。等待什么?援军?撤退命令?还是总攻信号?
没有人知道。
黄昏时分,布洛上尉召集所有士官开会。会议在一个较大的防炮洞里举行。
十几个士官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空气中弥漫着汗味、烟味和焦虑。
布洛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张粗略的手绘地图,是侦察兵刚送来的。
“情况如下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但透着一夜没睡的沙哑,“我们占领了这段大约一百二十米的前沿阵地。左右两翼的友军进展不顺,所以我们现在是突出部。德军在第二道防线集结,距离我们大约一百五十米。侦察兵报告,他们有增援到达,包括至少两挺重机枪和一个迫击炮小组。”
他停顿,让信息消化。
“我们的任务:守住这里,至少到明天黎明。上级计划在黎明时分发动总攻,全线推进。如果我们能守住这个突出部,就能为总攻提供侧翼支援。”
一个中士举手:“长官,如果守不住呢?”
布洛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任何责备,只有疲惫的现实:“那就撤退。但撤退必须在命令下进行,擅自撤退按逃兵论处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
“弹药情况?”另一个士官问。
“充足。缴获了大量德军弹药,与我们部分武器兼容。食物和水……有限。但撑到明天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伤员呢?”
“轻伤留下,重伤已经后送。我们有四个重伤员,需要尽快转移,但担架队要等天黑才能上来。”
问题一个个提出,布洛一个个回答。没有鼓舞人心的演讲,没有虚假的承诺,只有冰冷的事实和明确的指令:哪里布置火力,哪里设置警戒,如何轮换,信号是什么,撤退路线是什么。
会议结束时,布洛最后说:“告诉士兵们实情。不要撒谎。他们有权知道要面对什么。但也要告诉他们,我们守得住。必须守得住。”
士官们点头,陆续离开防炮洞。
艾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她走到洞口,布洛叫住了她。
“中士。”
她转身。
布洛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。艾琳注意到,上尉的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的胡茬已经发灰——不是颜色,是沾了灰尘和硝烟。
“你的小组,”布洛说,“今天表现很好。尤其是处理地下室伤员的方式……妥当。”
这不是表扬,只是陈述。
“谢谢长官。”艾琳说。
布洛点点头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——不是缴获的德国烟,是法军配给的劣质烟。他抽出一支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缓缓吐出。
“那个大防炮洞,”他说,眼睛看着洞外的暮色,“你手下那个女孩……卡娜,她没拿巧克力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艾琳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她说那是给某人的礼物。不应该被随便拿走。”
布洛又吸了一口烟,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几秒钟后,他问:“你怎么看?”
这个问题很宽泛,但艾琳知道他在问什么。不是巧克力,而是所有这一切——这场占领,这场等待,这场即将到来的反击。
“他们会来。”艾琳说,声音平静,“可能是午夜,可能是黎明前。他们会尝试把我们赶出去,或者至少削弱我们,为他们的反击做准备。”
“我们能守住吗?”
这次艾琳停顿了更长的时间。她想起那个大防炮洞,想起里面的床、桌子、棋盘、书籍、肥皂、巧克力。想起德军士兵在这里生活,下棋,读书,刮胡子,等待战争结束或死亡到来。
他们准备了那么久,经营了那么久,不会轻易放弃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最终说,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。
布洛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。他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靴子碾灭。
“去吧。让士兵们休息,但保持警惕。午夜换岗,你们值第一班。”
“是,上尉。”
艾琳离开防炮洞。暮色已经降临,战壕里的光线迅速变暗。士兵们正在点起油灯和蜡烛——有些是自带的,有些是从德军战壕里找到的。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摇曳,像坟场里的鬼火。
她回到自己的小组所在的位置。勒布朗正在检查那挺缴获的MG08机枪,拉斐尔在整理弹药,马塞尔又坐在角落里摆弄石头,卡娜在啃一块硬面包。
看到艾琳回来,他们都抬起头。
“命令是什么?”勒布朗问。
“守住。到明天黎明。”艾琳简洁地说,“德军可能会夜袭或黎明前进攻。我们第一班岗,午夜开始。”
没有人抱怨。抱怨没有意义。
“食物配给发了。”卡娜说,递给艾琳一小块面包和一片薄得透明的肉干,“还有这个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几块方糖——真正的糖,不是代用品。
“哪里来的?”艾琳问。
“那个大防炮洞。架子上的。没有包装,不是私人物品。”卡娜解释,像是怕艾琳误会,“我觉得……可以分。”
艾琳点点头,拿了一块方糖,放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尖锐而真实。她已经忘了糖的味道。
其他人也各拿了一块。马塞尔把糖含在嘴里,闭着眼睛,像是品尝什么珍馐。
短暂的沉默。甜味在嘴里慢慢扩散,与周围的硝烟味、霉味、汗味形成怪异的对比。
“那个巧克力,”勒布朗突然说,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模糊,“你说得对。不该拿。”
卡娜看向他,有些惊讶。
“不是因为它是什么礼物。”勒布朗继续说,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,“是因为……如果我们拿了,吃了,就真的承认这里的一切都可以随便拿。但我们不是强盗。我们是士兵。士兵打仗,杀人,但……不应该抢死人的巧克力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自嘲地笑了笑:“妈的,我在说什么。我都抢了靴子和手枪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拉斐尔平静地说,“靴子和手枪是装备,是工具。巧克力……是生活。”
生活。这个词在战场上显得如此遥远,又如此具体。
艾琳看着他们——勒布朗脸上包扎的绷带已经开始脏污,拉斐尔手指上的老茧,马塞尔空洞的眼神,卡娜沾着泥污的年轻脸庞。
这些人,在战争的地狱里,还在努力区分“装备”和“生活”,区分“可以拿”和“不该拿”。这种区分毫无意义,不会让他们活得更久,不会让战争结束得更快。但它存在着,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,证明着他们还没有完全变成战争想要他们变成的那种东西。
“休息吧。”她最终说,“两小时后叫你们。”
她在胸墙后坐下,背靠着沙袋。步枪放在手边,工兵铲插在腰带上,德制刺刀在靴筒里。
暮色已经完全降临。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,星星开始出现——稀稀疏疏的,被地面的硝烟遮蔽,光芒微弱。
远处,零星的枪声依然不时响起,像野兽在黑暗中试探的咆哮。更远处,炮火的声音沉闷地滚动着,像远方的雷鸣。
战壕里,油灯的光点在黑暗中摇曳。士兵们的低语声、咳嗽声、物品碰撞声,组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背景音。
艾琳闭上眼睛,但耳朵依然警觉。她能听见卡娜均匀的呼吸——她已经睡着了,或者试图睡着。能听见勒布朗轻轻擦拭手枪的声音。能听见拉斐尔翻书页的声音——可能是那本德文圣经。能听见马塞尔在石头上刻画的细微摩擦声。
这些声音,这些活着的声音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脆弱。
她睁开眼睛,看向战壕外的黑暗。第二道德军防线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,像一张巨口,等待着吞噬一切。
风暴正在酝酿。她能感觉到——不是通过情报或直觉,而是通过皮肤,通过骨髓,通过那些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、对危险的原始感知。
但此刻,在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寂静中,在这段不属于他们的战壕里,这群不属于这里的士兵,还在呼吸,还在等待,还在努力记住甜味和生活的区别。
艾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,握在手心。
她握紧布袋,感受着布料的粗糙和老酵种的硬度。
然后她抬起头,重新看向黑暗,眼睛逐渐适应了夜色,开始分辨出更远处的地平线,天空与大地模糊的边界。
等待。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。等待黎明,等待风暴,等待命运的下一轮碾轧。
而在这等待中,人性的微光还在闪烁,像黑暗中的火柴,短暂,脆弱,但真实地燃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