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钢铁巨兽的脚步声(2/2)
目标身体一震,向后仰倒。旁边的士兵立刻扑上去,把他拖到机甲后方。
是否命中?是否击毙?不知道。但目标失去了指挥能力。
这就够了。
战壕里的其他火力点也开始还击。虽然稀疏,但逐渐形成了一定的压制效果。德军步兵的推进速度明显放缓,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寻找掩护,而不是一味向前冲。
但机甲没有受到任何影响。
步枪子弹打在装甲板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,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,毫无作用。偶尔有子弹击中观察窗,但厚实的防弹玻璃只是出现白色裂纹,没有破碎。
机甲继续前进。稳定,缓慢,不可阻挡。
距离:一百五十米。
现在可以看清更多细节了。
机甲的腿部关节处有液压杆,随着运动不断伸缩,液压油在管道中流动的声音混杂在引擎轰鸣中。足部设计有可伸缩的抓地齿,在松软地面会伸出,增加附着力;在硬地面会缩回,减少磨损。
装甲板上有许多弹痕和划痕——显然是之前战斗留下的。有些地方的装甲已经凹陷,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。铆接处的缝隙很小,步枪子弹无法穿透。
炮塔在缓慢旋转,像是在扫描战场,寻找有价值的目标。炮管不时微微调整角度,但还没有开火——可能是在等待更近的距离,或者更明确的目标。
最让人不安的是驾驶舱。那小小的观察窗后面一片黑暗,完全看不到驾驶员。但你能感觉到那里有人在看,在观察,在决策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坐在这个钢铁巨兽内部,控制着它的每一步、每一次转向、每一次开火。
这种认知带来了另一种层面的恐惧:这不是无意识的机器,这是有意志的、智能的杀戮工具。而那个意志,就藏在厚厚的装甲后面,几乎无法触及。
“手榴弹……”卡娜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希望,“如果我们能靠近……扔进关节里……”
“先别想了,做好准备。”艾琳摸了摸卡娜的头。
卡娜抬头,看着眼前的人,在黑暗中,感受着放在头上轻柔的抚摸。
距离:一百二十米。
机甲开始使用主武器了。
不是所有机甲同时开火,而是有选择性的。最左侧的那台机甲炮塔转向,对准了战壕中一个相对活跃的机枪位——不是勒布朗这个,而是更右侧的一个。
炮口喷出火焰。不是机枪点射的短促火光,而是重炮发射时的巨大喷焰,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炮弹的飞行速度比声音慢。先看到火光,然后听到开炮的巨响,最后才是炮弹落地的爆炸声。
但这次,没有落地爆炸。
因为炮弹直接命中了目标。
那个机枪位被直接击中。沙袋、木材、人体、武器——所有一切在瞬间被炸成碎片。爆炸的火球升腾而起,照亮了周围几十米的范围。冲击波沿着战壕传递,把附近的士兵掀翻在地。
当火光消散,那里只剩下一个冒烟的弹坑。机枪消失了,机枪手消失了,整个火力点消失了。
一片寂静。只有机甲引擎的轰鸣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圣母玛利亚……”有人在不远处喃喃祈祷。
恐惧达到了新的高度。
这不是对死亡的恐惧——死亡在战场上太常见了。这是对绝对无力感的恐惧。你能还击,你能射击,你能杀死一些步兵。但对那个钢铁巨兽,你毫无办法。它像神话中的怪物,刀枪不入,而你只有木棍和石头。
距离:一百米。
现在机甲已经非常近了。
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。每一次机械足落地,地面都会剧烈震动,战壕边缘的泥土不断崩塌。
德军步兵开始加快速度。他们知道,一旦机甲突破到战壕边缘,就是总攻的时刻。一些士兵开始投掷手榴弹——不是试图炸毁机甲,而是为了压制战壕内的火力。
第一波手榴弹落在战壕前方和内部。
爆炸声接连响起。破片四射,泥土飞溅。一个士兵被破片击中脸部,惨叫着倒下。另一个被冲击波震晕,瘫软在战壕底部。
“低头!”艾琳吼道,把卡娜拉低。
手榴弹的破片从头顶飞过,打在胸墙上,发出密集的撞击声。
勒布朗的机枪暂时停火了——他需要躲避手榴弹破片。拉斐尔帮他按住弹链,两人蜷缩在胸墙后,等待这一波攻击过去。
手榴弹攻击带来了短暂的混乱。德军步兵利用这个机会,又向前推进了十几米。
现在最近的德军士兵距离战壕只有七八十米了。在这个距离上,步枪射击的命中率大大增加,但危险也成倍增长——因为德军也在还击。
子弹开始密集地飞过战壕上空。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射击,而是有组织的压制火力。子弹打在胸墙上,打在木板上,打在沙袋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一个法军士兵抬头观察,被子弹击中额头,当场死亡。尸体向后倒下,撞在战壕壁上,缓缓滑落。
艾琳冒险抬头,快速看了一眼。
局势正在迅速恶化。
三台四足机甲呈扇形展开,彼此掩护,稳步推进。德军步兵分成两组:一组在机甲前方和侧翼,用手榴弹和步枪火力压制战壕;一组在机甲后方,准备在机甲突破后发起冲锋。
而法军这边,火力点一个个被消灭或压制。幸存的士兵要么躲在掩体后不敢露头,要么在混乱中盲目射击,毫无效果。
布洛上尉试图组织反击,但通信已经被切断,命令无法有效传达。各个班组各自为战,没有协同,没有配合。
失败只是时间问题。
距离:八十米。
最右侧的那台机甲炮塔再次开火。
这次的目标是战壕的一段拐角——那里聚集了大约五六名士兵,正在用步枪和手榴弹还击。
炮弹准确地落在拐角处。
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区域。当烟尘散去,拐角已经不存在了——那段战壕被彻底炸塌,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。士兵们的尸体被炸碎,残肢和装备散落在周围。
缺口意味着德军可以直接冲进战壕,而不需要翻越胸墙。
“堵住缺口!”布洛上尉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绝望的坚决。
几个士兵试图冲过去,用沙袋和木板填补缺口。但德军的机枪立刻封锁了那个区域。冲过去的士兵接连倒下,没有一个成功。
缺口依然敞开着,像一道流血的伤口。
距离:七十米。
艾琳的大脑在飞速计算。
按照机甲目前的速度,大约两分钟后,第一台机甲就会到达战壕边缘。一旦机甲跨过战壕,它就可以用主炮和机枪纵向扫射战壕内部,把整段战壕变成屠宰场。而伴随步兵会从缺口和机甲跨越处涌入,展开近战。
他们守不住。没有任何可能守住。
但撤退同样不可能。后方有德军炮火延伸封锁,交通壕被切断。而且布洛上尉已经明确:擅自撤退按逃兵论处,宪兵会在后方等着。
进退两难。只有死路一条。
卡娜在她旁边开枪,退壳,上弹,再开枪。动作机械,眼神空洞。勒布朗的机枪又开火了,但这次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停了——可能弹药即将耗尽,或者枪管过热。
拉斐尔在帮勒布朗更换弹链,但动作缓慢,手指在颤抖。
马塞尔依然蜷缩着,对外界毫无反应。
艾琳看向那台最接近的机甲。它正朝她所在的位置稳步前进。四条机械腿协调运动,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较大的弹坑,选择最稳固的地面。炮塔缓缓旋转,观察窗的黑暗像一只盲眼,直视着她。
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:那个驾驶员能看到她吗?在那个小小的观察窗后,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,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,他能注意到一个趴在残缺胸墙后的法军女兵吗?
可能不能。对驾驶员来说,她只是无数蚂蚁中的一个,无关紧要,随时可以被碾碎。
这种想法没有带来愤怒,只带来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虚无。
她是什么?一个曾经想研究以太力学、想改变世界、想保护所爱之人的年轻学者。现在她趴在泥泞的战壕里,端着步枪,等待被钢铁巨兽碾碎。
多么荒谬。多么可悲。
距离:六十米。
机甲突然停了下来。
不是所有机甲,只是最前面那台。它停在距离战壕约六十米的位置,四条腿稳稳站立,引擎转速降低,但依然在运转。
为什么停下?
艾琳立刻明白了。
它在等待。
等待另外两台机甲就位。等待步兵完成最后部署。等待所有条件成熟,然后发动总攻。
这不是盲目的推进,这是有计划的、协同的军事行动。德军不是在简单地“进攻”,而是在“执行战术”。
这种认知比机甲本身更可怕。因为它意味着敌人不仅拥有技术优势,还拥有战术和组织优势。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狂热的冲锋者,而是一台精密的、高效的战争机器。
另外两台机甲也开始调整位置。一台向左移动,试图从侧翼包抄;一台向右移动,瞄准了那个被炸开的缺口。
步兵开始集结。不再分散隐蔽,而是形成相对密集的队形,步枪上着刺刀,手榴弹准备就绪。
总攻前的最后准备。
布洛上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的声音在战壕中响起,这次不是命令,而是一种近乎悲鸣的呼喊:“准备近战!刺刀!手榴弹!为了法兰西!”
回应稀疏而无力。士兵们知道,所谓的“准备近战”不过是“准备死亡”的委婉说法。
艾琳检查了自己的武器。
她看向卡娜。卡娜也在检查武器,动作缓慢,像在做梦。
“卡娜。”艾琳说。
卡娜转头看她。
“跟紧我。”艾琳说,声音平静,“无论发生什么,跟紧我。”
卡娜点点头。眼睛里没有泪水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。
勒布朗和拉斐尔完成了机枪的重新装填。勒布朗拍了拍机枪的枪身,像是在告别。
马塞尔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机甲,看着集结的德军步兵,看着周围濒临崩溃的战友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距离:五十米。
机甲重新开始前进。
这一次,速度明显加快了。机械腿的运动频率加快,每一步的跨度更大。
引擎的轰鸣陡然增强,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。
炮塔开始旋转,枪口开始调整。
步兵开始冲锋。不是散兵线,而是密集队形,吼声震天。
最后的时刻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