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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5章 战线的堆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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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待持续了不到五分钟。

第一发德军炮弹落下时,声音完全不同。不是从后方飞来,而是从对面直接砸过来。尖啸声更尖锐,更急促,仿佛炮弹是贴着地面飞行。然后爆炸——不是在远处,而是在法军阵地前沿,距离F7区段不到一百米。

泥土和碎木冲天而起,然后哗啦啦地落下,砸在战壕胸墙上。

“来了。”艾琳低声说,滑下射击踏台,钻进最近的一个加固掩体。

卡娜已经在那里,抱着步枪,背靠着弹药箱。她的脸色苍白,但眼睛睁得很大,没有闭起来。

第二发炮弹落下,更近一些。然后是第三发、第四发……德军炮兵找到了节奏,开始进行有组织的还击。

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有些落在前沿,掀起大片的泥土;有些落在后方,可能是针对法军炮兵阵地;还有一些直接落在战壕线上——不是F7区段,但距离不远,能清楚地听到爆炸声、泥土飞溅声,还有隐约的喊叫声。

掩体在震动。顶棚的木板吱呀作响,灰尘和泥土不断从缝隙中落下,在昏暗中形成一道道垂直的尘柱。艾琳感觉到每一次爆炸传来的冲击波,像无形的拳头,撞击着她的胸口。

她闭上眼睛,但耳朵无法关闭。炮击声、爆炸声、木料断裂声、泥土崩塌声……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,构成战争最原始的交响。

卡娜的身体在颤抖。不是明显的颤抖,而是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震颤,透过两人紧挨的肩膀传递过来。艾琳没有动,没有安慰,只是同样靠着她,让那颤抖有一个支点。

炮击持续了大约三十分钟。然后逐渐稀疏,最终停止。

寂静再次降临。但这次的寂静充满了回音——耳朵里的嗡鸣,心脏的狂跳,还有某种更深处的、精神上的震荡。

艾琳等了几分钟,然后小心地探出掩体。战壕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,能见度很低。她咳嗽了几声,挥开面前的烟雾。

主战壕基本完好。几个沙袋被震垮了,泥土滑落堵住了一段通道,但整体结构还在。她看向其他方向:不远处的一段侧壕似乎被直接命中,胸墙完全坍塌,露出一个大缺口。几个士兵正在那里紧急抢修,动作匆忙但有序。

“没事吧?”她回头问卡娜。

卡娜点点头,从掩体里爬出来。她的脸上、头发上都是尘土,但看起来没有受伤。“我没事。”

她们开始检查排里的其他士兵。勒布朗从另一个掩体里钻出来,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身上的泥土;拉斐尔正在检查他的步枪,确保炮击没有让沙土进入枪机;马塞尔蹲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堆小石头——他似乎在炮击期间还在进行分类工作,现在正小心地把被震乱的石头重新归位。

没有人伤亡。至少在这一轮炮击中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:这只是开始。校准射击会持续进行,德军还击也会持续。他们将被困在这种循环里,直到总攻开始,或者直到某发炮弹找到他们。

下午余下的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度过。法军炮兵又进行了两轮校准射击,每次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,每次都招致德军同样猛烈的还击。士兵们学会了节奏:炮击开始,躲进掩体;炮击停止,出来检查、修复、等待下一轮。

在这间隙中,搬运队依然在工作。即使在炮击最猛烈的时候,艾琳也看到他们背着箱子,低着头,快速通过交通壕。仿佛那些炮弹、那些爆炸、那些死亡的危险,都与他们无关。他们只是运输工具的一部分,负责把物资从A点运到B点,仅此而已。

傍晚时分,天空开始下起小雨。不是大雨,只是细密的雨丝,悄无声息地落下,浸湿一切。战壕里的泥浆变得更加粘稠,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里。雨水顺着战壕壁流下,汇集在底部,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。

士兵们披上雨披——如果他们有的话。大多数人的雨披早已破烂不堪,只能勉强遮住头和肩膀。卡娜和艾琳共用一件,两人挤在射击踏台下的狭窄空间里,看着雨水在面前形成一道道细流。

“艾琳姐。”卡娜突然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掩盖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索菲姐姐现在在做什么?”

这个问题突如其来。艾琳愣住了几秒,然后脑海中浮现出画面:巴黎的面包店,傍晚时分,炉火温暖的光,面团发酵的微酸气味,索菲围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……

“在做面包。”她最终说,“准备明天的面团,清理烤炉,计算第二天的用料。”

“每天都一样吗?”

“差不多。面包店的生活很规律。凌晨三点起床,开始工作;六点第一炉面包出炉;上午接待客人,准备午餐用的面包;下午稍微清闲一点,但也要准备第二天的面团;傍晚关店,打扫,休息。”

“听起来……很安静。”卡娜说,声音里有一种渴望。

“很安静。”艾琳确认道。她想起那些清晨,当巴黎还在沉睡时,面包店里已经充满温暖的光和香气。索菲哼着歌,把面团放进烤炉,然后坐在柜台后,等着第一缕晨光从窗户照进来。

那些记忆如此清晰,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雨继续下着。远处的炮击声再次响起——又一轮校准射击开始了。但这次士兵们没有立刻躲进掩体,而是继续待在原地,仿佛已经麻木了。

艾琳看着雨水顺着潜望镜的镜筒流下,扭曲了视野。在扭曲的视野里,无人区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:灰色的泥土,黑色的弹坑,深褐色的腐烂植被,还有那些纠缠的铁丝网,像大地皮肤上缝合的黑色线脚。

一切都在等待。大地在等待,天空在等待,这些堆积如山的弹药在等待,还有他们——这些被固定在战壕里的士兵——也在等待。

等待某个时刻到来,等待那扇门打开,等待被投入熔炉。

天黑之后,特殊配给送到了。

不是由平时的伙食兵送来,而是由一个军官亲自押送——一个年轻的中尉,带着两个士兵,推着一辆手推车。车上盖着防水帆布,但从轮廓能看出是酒桶,还有几个木箱。

布洛上尉在战壕中间迎接他们。交接很快,军官在文件上签了字,然后匆匆离开,仿佛不想在前线多待一秒。

布洛掀开帆布。确实是酒桶——两个标准大小的木制酒桶,还有三个木箱。他打开其中一个木箱,里面是罐头:肉罐头、鱼罐头、甚至还有水果罐头。另一个木箱里是巧克力,用锡纸包着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。第三个木箱里是香烟,很多很多香烟。

士兵们围拢过来,但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伸手。他们只是看着这些食物,这些奢侈品,眼神复杂。

“每人一份。”布洛说,声音很平静,“罐头自己选,巧克力一人两块,香烟一人一包。酒……”他看了看那两个酒桶,“酒大家分着喝。没有杯子,就用饭盒,或者水壶盖。”

分配开始了。过程很安静,几乎可以说是肃穆。士兵们排队上前,从木箱里挑选罐头,接过巧克力,拿一包香烟,然后退到一边,盯着手里的东西,仿佛不确定该如何处理。

艾琳选了一个肉罐头。巧克力她拿了两块,香烟她不抽,但还是一起拿了。卡娜选了鱼罐头和梨罐头,巧克力她小心地放进衣服内袋,香烟给了勒布朗——他抽烟很凶,自己的配给总是不够。

然后分酒。没有杯子,士兵们就用各种容器:饭盒、水壶盖、甚至有人用缴获的德军钢盔。酒是红葡萄酒,深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血。每人分到的量不多,大约半杯,但足够了。

所有人都有了食物和酒后,布洛举起自己的水壶盖。

“不说什么祝酒词了。”他说,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有些沙哑,“就一句话:好好吃,好好喝。这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
他先喝了一口。士兵们也跟着喝。酒很涩,不是好酒,但足够烈,顺着喉咙流下去时带来一股暖意。

然后他们开始吃东西。不是聚在一起吃,而是各自找地方坐下,背靠着战壕壁,或者弹药箱,或者任何能靠的东西。打开罐头,用刺刀或勺子挖着吃。肉罐头是炖牛肉,煮得很烂,味道很咸,但确实是肉;水果罐头甜得发腻,但那种甜味在嘴里化开时,让人几乎想哭。

勒布朗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咀嚼很长时间。他一边吃,一边看着手里的巧克力,没有拆开,只是看着。

拉斐尔吃完了自己的那份,然后拿出亨利的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开始写字。写什么,没人知道。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和雨声、远处零星的炮声混合在一起。

马塞尔没有立刻吃。他把罐头放在膝盖上,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指轻轻触摸罐头的金属表面,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性。最后他打开罐头,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肉,小心地放进嘴里。咀嚼,吞咽,然后露出一个奇怪的、近乎困惑的表情,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存在。

卡娜坐在艾琳旁边,小口小口地吃着梨罐头。她把每一块梨都在嘴里含一会儿,让甜味充分扩散,然后才咽下去。吃到一半时,她停下来,把罐头递给艾琳。

“你尝尝,很甜。”

艾琳摇摇头。“你吃吧。”

“我吃不完。”卡娜坚持,勺子已经递到她面前。

艾琳只好接过,吃了一块。确实很甜,甜得有些虚假,像是把一整年的糖分浓缩在了这个小罐头里。她把罐头递回去,卡娜继续吃,但动作更慢了,仿佛在尽量延长这个时刻。

酒喝完了。食物吃完了。巧克力大多数人都没拆,而是小心地收了起来。香烟倒是很快点了起来,战壕里飘起一片淡蓝色的烟雾,和雨雾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迷离的、不真实的气氛。
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雨声,和偶尔的吸烟时深吸气的声音。

勒布朗终于拆开了他的巧克力。但他没有吃,而是把它掰成两半,一半放回锡纸里收好,另一半又掰成两半。他把其中一小块递给旁边的拉斐尔。

“给你。”

拉斐尔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。“谢谢。”

勒布朗又把另一小块递给马塞尔。马塞尔盯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像接受圣物一样小心地接过。

最后,勒布朗把剩下的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。他闭着眼睛咀嚼,脸上的表情难以解读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看向黑沉沉的夜空,雨水落在他脸上,他也不擦。

“吃饱了好上路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
没有人回应。但每个人都知道,他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。

这顿特殊配给,这场临时的盛宴,不是奖赏,不是庆祝,而是告别。是给即将被投入绞肉机的士兵们,最后一点人性的味道。

夜晚深了。雨还在下。炮击声完全停止了,整条战线陷入一种诡异的、不自然的寂静。

士兵们陆续回到防炮洞,试图睡觉。但没有人真正睡着。每个人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听着雨声,感受着身下弹药箱坚硬的棱角,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味、烟味和罐头食物的气味。

艾琳躺在狭窄的铺位上,卡娜在她旁边。两人背靠着背,分享着体温和一件勉强能盖的毯子。

“艾琳姐。”卡娜突然小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害怕吗?”

艾琳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很多事: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恐惧,想起露西尔死时的麻木,想起马尔罗中士被炸碎时的空洞,想起看着蒸汽骑士驾驶员被活活烧死时的恶心。所有这些感受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。

“不怕。”她最终说,这不是真话,但也不是假话。她只是已经超越了恐惧,进入了某种更深的、无法命名的状态。

卡娜翻了个身,面对着她的背。“我害怕。每次炮击我都害怕,每次进攻我都害怕,每天晚上我都害怕。”

“害怕是正常的。”

“但你们都不怕。勒布朗不怕,拉斐尔不怕,你也不怕。”

“我们也怕。”艾琳说,“只是表现方式不同。”

卡娜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艾琳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后背——不是一个完整的触摸,只是一瞬间的接触,然后就缩回去了。

“谢谢你教我写字。”卡娜突然说,“还有……谢谢你一直在这里。”

艾琳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所以她只是向后靠了靠,让两人的背贴得更紧一些。

外面,雨声渐渐变小,最后完全停止。寂静变得更加完整,更加沉重。

在寂静中,艾琳听到了其他声音:远处交通壕里,搬运队还在工作,轮轴摩擦声隐约传来;更近处,战壕里有人在轻轻咳嗽,有人在翻身,有人在梦中喃喃自语;还有,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,一种几乎听不见的、持续的嗡嗡声——不是机械,不是人声,像是大地本身在低吟。

她闭上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画面:那些堆积如山的弹药箱,那些川流不息的搬运队,那些校准射击的炮火,还有这顿沉默的“最后的晚餐”。

所有这一切,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她感觉到卡娜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、深沉——终于睡着了。而她,依然醒着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等待着。

等待着堆积完成的那一刻,等待着那扇门打开,等待着被投入那个已经准备了太久的熔炉。

战线已经堆积完毕。现在,只等一个信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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