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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4章 为“胜利”做准备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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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办法!”少校打断他,语气严厉,“没有剃刀就用刺刀刮!没有热水就用冷水!战争时期,一切困难都要克服!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,还打什么仗?”

老军士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话,只是眼神黯淡下去。

“另外,”少校继续说,“各连要组织学习《步兵守则》,特别是关于进攻精神的部分。要让每个士兵都明白:在战场上,犹豫就是死亡,迟疑就是失败!法兰西陆军的传统是什么?是进攻!是刺刀见红的精神!”

刺刀。艾琳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把德制刺刀,还有一把法军刺刀,后者的刀柄上刻着“L.D.”的缩写,那是露西尔·杜布瓦的遗物。她记得阿登森林里那场屠杀般的冲锋,记得士兵们在机枪火力下成片倒下,而军官们还在后面挥舞着军刀,高喊“前进!为了法兰西!”

“我知道,有些人在之前的战斗中产生了畏战情绪。”少校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,仿佛在推心置腹,“害怕是正常的,但作为士官,你们的任务就是克服这种情绪——首先克服自己的,然后帮助士兵克服。要让他们相信:这一次不一样!这一次我们有充分的准备,有强大的炮火支援,有周密的作战计划!这一次,胜利一定属于我们!”

他停顿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一种近乎煽动的语调说:

“先生们,我可以向你们透露一点:总攻计划已经制定完成。我们将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攻势,一举突破德军防线,扭转整个战局!而你们,你们每个人,都将成为这场伟大胜利的参与者!历史会记住这一天,会记住你们的名字!”

掩体里一片寂静。士官们面无表情地听着,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提问。只有少校的声音在回荡,撞击着木质的墙壁,然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
艾琳看着少校泛红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狂热与焦虑的光芒。她突然明白了:这个人也在害怕。他害怕失败,害怕担责,害怕自己成为又一个被撤职的军官。所以他用更大的声音、更夸张的言辞、更形式主义的命令,来掩盖那种恐惧。他需要相信——也需要让别人相信——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胜利就在眼前。

“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少校最后问,语气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“好,那就散会。记住:整顿工作明天下午检查,不合格的单位,军官和士官都要问责。”

士官们默默离开掩体。走出掩体的瞬间,午后的光线刺得艾琳眯起眼睛。天空依然是那种病态的灰白色,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压下来。

返回前线的路上,士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,没人说话。沉重的疲惫不仅来自身体,更来自刚才那场会议——那种清醒地看着荒诞发生,却无力改变的感觉,比任何体力劳动都更消耗人。

快到F7区段时,艾琳遇到了布洛上尉。他走得慢一些,似乎在刻意等她。

“中士。”他开口,眼睛看着前方的泥泞道路。

“上尉。”

“刚才会议上说的……”布洛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别太往心里去。做好该做的,但别真的把士兵们逼到极限。他们已经很累了。”

这是艾琳第一次听到布洛说这种话——近乎明示的,对上级命令的消极应对。

“我明白。”她说。

布洛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。

艾琳回到排里时,清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。战壕看起来确实“整洁”了一些:弹壳堆成了两个相对整齐的小堆;金属废弃物收集在几个空木箱里;地面上的大型垃圾被清除,露出了原本就存在的泥浆——现在只是干净的泥浆而已。

但代价是士兵们精疲力竭。勒布朗靠坐在战壕壁上,闭着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;拉斐尔在喝水,但手抖得厉害,水从杯沿洒出来;马塞尔还在分类石块,但动作已经慢得像慢镜头;几个新兵直接坐在泥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
卡娜迎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。

“毒饵发下来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就这么多。放在哪里?”

艾琳接过纸包打开。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颗粒,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。她记得战前在索邦实验室里闻过类似的味道——某种磷化物,剧毒。

“找几个老鼠常出没的角落,每个地方放几粒。”她说,“但必须确保埃托瓦勒绝对碰不到。”

卡娜点点头。“我会抱着它的。”

下午的任务是“个人军容整顿”。

这比清理战壕更荒诞。士兵们被要求剃须、清洁武器、整理装具——在缺乏一切必要工具的条件下。

剃须成了最大的难题。正如老军士所说,前线没有剃刀,也没有镜子。少数几个人有私人剃刀,但刀片早就钝了,而且没有磨刀石。最后士兵们想出了办法:用刺刀刮。

接下来是清洁武器。这倒不是难事——士兵们每天都做基本的维护,否则枪械在潮湿环境下很快就会锈蚀。但今天的要求格外严格:不仅要能正常运作,还要外观清洁,连木制枪托都要擦出光泽。

勒布朗一边拆解他的勒贝尔步枪,一边低声咒骂:“擦这么亮干什么?让德国人看得更清楚,好瞄准我吗?”

但他的动作没有停。每个零件都用破布仔细擦拭,清除积碳和污垢,然后上薄薄的一层油——配发的枪油早就用完了,现在用的是从厨房偷偷要来的食用油,效果差很多,但总比没有强。

艾琳也拆解了自己的步枪。动作熟练,几乎不需要思考。推弹杆、枪机、击针、复进簧……每个部件都在她手中经过,被擦拭,检查,再组装回去。这是一支杀过人的枪,枪管里还残留着难以清除的火药积碳,木制枪托上有几处深色的污渍——可能是泥,也可能是血。

清洁完步枪,她开始整理装具。皮质弹匣包已经开裂,用铁丝勉强固定;帆布背包的带子断过,打了一个笨拙的结;水壶瘪了一块,是某次炮击时被飞溅的弹片砸的;防毒面具的橡胶管老化,有细微的裂纹……

所有这些,她都尽可能整理整齐。不是因为她相信这能提升战斗力,只是因为这是命令,而执行命令是生存的一部分。

整顿工作一直持续到傍晚。当天空再次暗下来,香槟前线沉入它惯常的、被炮声点缀的夜晚时,F7区段看起来……确实不一样了。

战壕整洁了,士兵们脸上的胡须少了,,装具整齐划一。

这一切都像一场精心排练的哑剧。演员们穿着破烂的戏服,在泥泞的舞台上,表演着一出名为“正规军”的戏码。观众是谁?是那些偶尔来视察的军官?是后方那些撰写战报的记者?还是历史本身?

谁也不知道。士兵们只知道,他们必须演下去。

晚饭后,布洛上尉再次召集士官,传达了新的命令:今晚,所有士兵必须写一封信。

“写给朋友,写给熟人,或者就写给自己。”布洛的语气很平淡,“命令要求每个士兵至少写一封。内容不限,但必须正面积极,体现高昂士气和必胜信念。写完之后统一收集,由连部检查后寄出。”

“检查?”拉斐尔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。

“对,检查。”布洛看了他一眼,“确保没有泄露军事机密,也没有……消极内容。”

换句话说,确保每封信都符合官方宣传的口径:我们很好,士气很高,胜利在望,勿念。

命令传达下去后,战壕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士兵们找出能找到的任何纸张:笔记本的残页、旧信封的背面、甚至是从配给包装上撕下来的干净部分。笔更稀缺——只有几个人有铅笔,而且是短得几乎握不住的小铅笔头。其他人只能共用,或者用烧过的木棍当炭笔。

卡娜坐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木箱上,膝盖上摊着一小张纸。她手里握着一截铅笔——是拉斐尔借给她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长,必须用指尖小心捏着。

她盯着白纸看了很久,一个字也没写。

“怎么了?”艾琳在她旁边坐下。

卡娜抬起头,眼神迷茫。“我不知道写什么。”

“写吧,”艾琳说,“告诉他们你很好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卡娜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不好。我害怕,我冷,我饿,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这些能写吗?”

当然不能。那些检查信件的人会把这封信扣下,或者退回来要求重写。

艾琳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说:“那就写你能写的东西。写你今天打扫了卫生。写埃托瓦勒。写你吃到了巧克力——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但她不会知道时间。”

“撒谎吗?”卡娜小声问。

“不。”艾琳说,“是选择说什么。”

卡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低下头,铅笔尖触到纸面,但再次停住了。

“艾琳……我有些字不会写。‘埃托瓦勒’怎么写?”

艾琳接过铅笔,在纸的边缘写下:étoile。

卡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她小心地模仿着那个词,笔画歪歪扭扭,但终究是写出来了。

接下来的一小时,战壕里出奇地安静。士兵们都在写信——或者试图写信。有些人写得很流畅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;有些人写写停停,每几个字就要思考很久;还有些人根本不写,只是坐在那里,盯着空白的纸,眼神空洞。

拉斐尔写给他的姐姐。他写得很长,描述了前线的“日常生活”——当然,是经过过滤的版本:战友们都很勇敢,伙食“虽然简单但能填饱肚子”,军官“认真负责”,甚至提到了“战壕里的小猫,很可爱”。通篇没有一句负面的话,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刻意的、不自然的轻松。

马塞尔没有写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捏着纸和笔,嘴唇无声地动着,仿佛在背诵什么。最后他把纸折成了一只粗糙的纸飞机,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装具袋里。

艾琳自己也没有写。索菲……她不能给索菲写这种要被检查的信。她写什么?写她今天清理了战壕,擦亮了枪?写她一切都好,士气很高?

谎言。全都是谎言。

最后,她拿起笔,在一小片纸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迅速折好,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。没有人看到那行字是什么。

信件收集工作由布洛上尉亲自进行。他拿着一个帆布袋,沿着战壕走,从每个士兵手中接过折好的信。有些信装在简陋的信封里,有些就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
收到卡娜的信时,布洛停顿了一下。信没有信封,他能看到开头的称呼:“亲爱的爸爸妈妈。”

“写完了?”他问。

卡娜点点头,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
布洛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把信放进袋子,继续向前。

收集完所有信件后,他站在战壕中央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信会尽快寄出。”他说,“另外,今晚的安排:取消常规的夜间侦察,所有人尽早休息。但必须保持高度警惕,德军可能趁我们整顿期间有所动作。岗哨加倍,每两小时轮换。”

命令传达完毕,布洛离开,背着那袋沉甸甸的信——沉甸甸的不是重量,而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,那些被纸张掩盖的恐惧、思念和绝望。

夜晚降临。香槟前线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,特别沉。

炮击在晚上八点左右开始。。轰鸣声从后方传来,经过大地传导,在战壕里回荡。炮弹划过天空的尖啸,爆炸的闷响,一切都在重复着昨夜的节奏。

但在今夜,这些声音有了不同的含义。士兵们躺在整理过的防炮洞里,身下是潮湿但至少清理过的铺位,耳边是规律的炮声。每个人都知道:这些炮击是序曲,是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告。

山雨欲来。而他们已经做好了“准备”——清洁了战壕,整理了军容,写完了家书。

现在,他们只能等待,等待雨落下。

艾琳躺在黑暗中,眼睛睁着。她听着炮声,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微弱震动。她的思绪在信上。

那张信上只有一行字,是她用最小的字写下的:

“如果我回不来,请不要挂念我。”

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检查,会不会被扣下,会不会最终送到什么人手中。但写下来本身,就像是一种仪式——一种在巨大的荒诞中,确认自己仍然存在的仪式。

炮声渐渐稀疏,最终停止。寂静重新降临,比炮击时更令人不安。

在寂静中,艾琳听见了其他声音:枪声,炮声;近处战壕里,某个士兵压抑的咳嗽;还有,最清晰的,她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
缓慢,稳定,还在跳动。

她闭上眼睛。明天,整顿工作还要继续,还有检查,还有更多的形式主义。

但明天之后呢?

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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