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默许的规则（2/2）

吃完主菜，她们开始喝咖啡。咖啡装在标准的军用水杯里，黑色液体滚烫，苦涩中带着一点奇怪的甜味——可能加了糖，也可能是某种代用品。但它是热的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
卡娜小口喝着，抬头看向天空。

在厨房区域，伪装网没有完全遮住视野，她能看到一片狭窄的天空。今夜云层不厚，几颗星星在云缝间闪烁，微弱但坚定。她盯着那些光点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
“我父亲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更像自言自语，“以前常带我看星星。他说，不管地上发生什么，星星总在那里。它们太远了，远到人类的战争对它们来说只是眨眼的一瞬。”

艾琳也抬起头，看向那片星空。她没说话，但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倾听。

“他教我认星座。”卡娜继续说，眼睛依然盯着天空，“大熊座，小熊座，猎户座……他说，航海的人靠星星找方向。那时候我觉得星星很浪漫，像故事里的宝石。”

她停顿，喝了一口咖啡。“现在看着同样的星星，感觉……不一样了。它们还是那么远，那么亮，但我知道，在我们和它们之间，是这片被炸烂的土地，是战壕，是死人，是老鼠。星星不知道，也不在乎。”

艾琳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索菲也喜欢星星。”

卡娜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
“她说，烤面包的时候，如果凌晨起床准备面团，有时能看到晨星。”艾琳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，“她说星星和酵母一样，都是看不见的力量，但都在工作。一个在天上维持宇宙的秩序，一个在面团里让面包膨胀。她说……这让她感到安慰，感到自己做的事和星星有关联。”

卡娜想象着那个画面：巴黎的面包店里，索菲在凌晨的微光中揉面团，抬头看窗外的星星。那是一个与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——温暖，干燥，充满面粉和酵母的香气，没有炮声，没有死亡。

“你想她吗？”卡娜问，话出口才觉得可能越界了。

但艾琳没有回避。她点点头，很轻微的动作。“想。”她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，“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是正常的，还有人过着正常的生活，还在烤面包，还在等战争结束。这让我……让我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是人，而不只是士兵。”

她说得很平淡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卡娜理解那种感觉。在彻底的非人环境中，抓住一点人性的锚点，否则会疯掉。

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，喝着咖啡，看着星星。远处偶尔有炮声，但在这里，在食物的香气和短暂的安全感中，炮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艾琳最后说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，现在显示凌晨一点二十。“我们该准备回去了。”

她们站起来，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。

所有装满的容器需要重新打包，背负方式要调整——现在重量增加，重心变化，必须确保在长途跋涉和可能的匍匐前进中不会失去平衡或发出声响。

艾琳先整理自己的负载。她把最重、最不易洒的容器放在背包最深处：装满汤的水壶，炮弹壳，陶罐。这些用布条仔细包裹，固定在背包中央。较轻的容器——面包、用纸袋装的炖菜——放在外层，用绳子交叉绑紧。最后检查每一个封口，拧紧每一个盖子。

卡娜学着做，但动作慢些。她也在调整：水壶挂在胸前，饭盒塞进背包侧袋，面包用油纸包好，塞进最不容易被压碎的位置。那个装满咖啡的铁皮盒子，她犹豫了一下，最后决定挂在腰带上——这样如果想喝，可以随时取用，不用卸下整个背包。

军士走过来，看着她们整理。他手里拿着两个小布包，递给她们。

“什么？”艾琳问。

“一点额外的。”军士说，声音压低，“盐，糖，还有……一点真正的茶叶。不多，但泡水喝，能提神。”

艾琳接过，布包很轻，但意义重大。在前线，盐和糖是珍贵的调味品，能大大改善食物的口感；真正的茶叶更是奢侈品，通常只有军官才有配给。

“这不符合规定。”艾琳说，但手已经收下了。

“规定？”军士苦笑，“规定还说每人每天应该有三百克面包、一百克肉、五十克脂肪。你们吃到过吗？”

没有。所有人都没吃到过。配给永远不足，质量永远低劣。

“拿去吧。”军士说，“给病号泡点茶，或者撒在面包上。算是我……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他停顿，眼神看向远方，那里是前线方向。“我儿子在那边。三连，和你们可能不远。如果你们遇到他……如果他还在的话……告诉他，爸爸在这里，在烧饭。告诉他，我等他回来吃饭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卡娜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
“你儿子叫什么？”艾琳问。

“路易。路易·莫罗。个子不高，棕色头发，左脸有个疤，小时候摔的。”军士说，语速很快，像怕自己后悔说出这些，“如果你们看到他……就说……就说面包是我烤的。他最爱吃我烤的面包。”

艾琳点点头。“如果我们看到他，会转告。”

军士深吸一口气，恢复了平时的表情。“好了，走吧。天快亮了，路不好走。小心点。”

最后检查。所有容器打包完毕，背负系统调整到最舒适的状态，武器检查完毕，弹药充足。艾琳和卡娜站在厨房区域的边缘，准备再次踏入黑暗。

卡娜回头看了一眼。厨房的灯光在伪装网下摇曳，食物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，几个士兵坐在那里休息，疲惫但至少此刻安全。这一幕会刻在她的记忆里：在战争的缝隙中，这一点点温暖的、人性的绿洲。

然后她转回头，看向前方。开阔地在黑暗中延伸，远处有零星的炮火闪光。返回的路同样危险，甚至更危险——因为现在她们背负着沉重的食物，行动更不便，体力也消耗了大半。

但她们必须回去。带着这些食物，带着这点从战争边缘偷来的温暖，回到那片泥泞和死亡中去。

艾琳调整了一下背包带，看向卡娜。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
卡娜点头。她的手在身侧握成拳，又松开。手腕上还有艾琳刚才抓住她时留下的疼痛感，但这疼痛提醒她还活着，还能继续。

“记住来时的路。”艾琳说，“跟着我，保持节奏。如果遇到炮击，优先保护容器，但命更重要。明白吗？”

“明白。”

艾琳最后看了一眼怀表：凌晨一点三十五分。她们有大约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返回，必须在凌晨四点前回到战壕。

“出发。”

她们跳进浅壕沟，然后爬出去，再次进入开阔地。身后厨房的光和声渐渐远去，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危险。

但这一次，她们的背上不只有重量，还有承诺。对所有还在战壕里等待的人们的承诺。

夜风吹来，寒冷依旧，但卡娜感觉胃里的食物在提供温暖，那点温暖从核心扩散开来，支撑着她的意志。

她跟着艾琳，迈出第一步，第二步，踏入“死亡走廊”，踏上归途。

带回食物，带回温暖，带回一点点在战争中残存的人性。

这是任务，也是抵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