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默许的规则（1/2）
队伍缓慢移动。
艾琳和卡娜排在末尾，她们那堆五花八门的容器在脚下显得格外醒目——除了标准的军用水壶和饭盒，还有炮弹壳、照明弹筒、空罐头、陶罐、甚至油纸袋，全都洗得干干净净，等待着被填满。
前面还有七八个人，都是来自不同连队的送饭士兵。每个人都带着或多或少的额外容器，沉默地等待着。厨房区域特有的嘈杂声包围着他们：铁锅碰撞声，木柴噼啪声，厨师们的吆喝声，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。
卡娜观察着分发食物的过程。负责分发的是一名中年军士，围着一件油污发亮的围裙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粗壮的小臂。他面前是一排巨大的行军锅，锅里冒着腾腾热气，看不清内容，但浓郁的食物香气已经飘散开来。
每个士兵走到锅前，递上自己的容器。军士看一眼，问：“几人份？”
回答通常是：“我们班八个，加上两个伤员。”“全排五十二个，按人头算。”
然后军士就开始舀。他用的是一柄巨大的长柄勺，动作熟练而精确。给饭盒盛炖菜时，勺子在锅边轻轻一刮，不多不少正好装满；倒汤进水壶时，壶口微微倾斜，汤汁顺流而下，一滴不洒。
但卡娜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当士兵说“有伤员”时，军士的勺子会稍微沉得深一点，舀起的炖菜里肉块和土豆明显多些；当容器明显超过申报人数所需时，军士虽然会皱眉，但通常不会多问，只是默默装满。
这就是潜规则。每个人都心知肚明，没人说破。
终于轮到她们。
军士看着艾琳和卡娜脚下那堆容器，眉毛挑了挑。“这么多？”
“三排全体，加上医疗站的伤员，加上……”艾琳停顿了一下，“不在岗的。”
她没说完，但军士懂了。他点点头，蹲下身开始检查容器。他拿起那个炮弹壳改造的“锅”，在手里掂了掂；检查陶罐的封口是否严密；打开几个空罐头闻了闻，确认没有异味。
“装得下吗？”卡娜忍不住问。
军士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理解。“能带来就能装满。这是规矩。”他站起身，朝旁边喊了一声：“嘿！再搬一锅汤来！这锅见底了！”
一个年轻的帮厨跑过来，搬来另一口大锅，锅里的汤还在微微沸腾。军士揭开锅盖，更浓郁的香气涌出——这次是蔬菜浓汤，能看到胡萝卜、洋葱、卷心菜的碎片，还有难得的几块火腿骨。
“先装液体。”军士说，拿起最大的水壶，“汤，咖啡，你们要什么？”
“都要。”艾琳说，“能装的都装。”
军士开始工作。他先处理热汤：水壶，炮弹壳，甚至那个照明弹筒，都被仔细灌满。每装满一个容器，他都小心地拧紧盖子或用布封口，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次。卡娜注意到，当他往那个刻着“P.L.”的饭盒里装汤时，手特别稳，汤汁一滴不漏地灌进去，直到饭盒边缘。
“这个给伤员的？”军士问，没有抬头。
“是。”
“那多给点肉。”军士用勺子在锅底捞了捞，舀起几块难得的火腿肉，放进饭盒，然后才盖上盖子。
接下来是炖菜。行军锅里的内容更丰富：土豆、胡萝卜、豆子，还有一些辨识不出的根茎类蔬菜，混在浓稠的酱汁里。军士用另一个勺子，一勺勺装进各种容器。饭盒装满后，他还用勺子压了压，让食物更紧实，然后才盖上。
当装到那些明显超量的容器时——比如那个陶罐，容量足够四五个人的份——军士停顿了一下。他看向艾琳，眼神里有询问。
艾琳平静地回视。“我们排上周损失了四个人，食物配额没减。多出来的……给哨兵，给病号，给实在饿的人。”
军士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点头，继续装满。他没有再问。
最后是面包和咖啡。面包是新出炉的，外皮焦黄酥脆，军士用刀切成段，用油纸包好。咖啡则是从一个大铁桶里舀出来的黑色液体，冒着热气，气味苦涩但提神。
“咖啡多给点。”军士对帮厨说，“她们要走夜路回去。”
帮厨又提来一个小桶，里面是更浓的咖啡。军士把所有的水壶和空罐头都装满了，甚至把卡娜那个铁皮盒子也打开，灌满了咖啡。
“这个……”卡娜想说那盒子本来不是装食物的。
“能装热的就行。”军士打断她，“夜里冷，有点热的喝，能救命。”
所有容器都装满了。它们堆在地上，散发着混合的食物香气：热汤的温暖，炖菜的浓郁，面包的麦香，咖啡的苦涩。重量至少增加了一倍，但这份沉重此刻让人心安。
军士用围裙擦了擦手，看着她们：“休息会儿再走。那边有空位。”
他指了指厨房区域边缘，那里有几个简陋的木箱和弹药箱拼成的“座位”，几个士兵正坐在那里吃东西。艾琳点头致谢，然后和卡娜一起开始整理容器，准备搬运到休息区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意外发生了。
卡娜在拿起那个陶罐时，手一滑，她没抓稳。罐子倾斜，里面的炖菜差点洒出来。她惊呼一声，双手拼命稳住，但汤汁还是溅出一些，洒在她的手套和裤腿上。
“小心！”艾琳迅速帮忙扶稳。
军士看到了，他走过来，没有责备，只是摇摇头。“可惜了。”他转身，从锅里又舀了一勺炖菜，小心地补进陶罐里，直到再次装满。
“我……”卡娜想道歉。
“没事。”军士说，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温柔，“比起在路上被炮击洒光的，这点不算什么。走吧，去吃点东西。你们自己的那份还没拿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桌子，上面放着几份准备好的“厨师特供”——不是大锅菜，是小灶单独做的，看起来更精致一些：炖菜装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搪瓷碗里，面包切得整齐，还有一小块黄油。
“这是……”卡娜愣住了。
“规矩。”军士简单地说，“送饭的可以吃厨师餐。吃饱了才有力气背回去。”
艾琳没有推辞。她端起两个碗，递给卡娜一碗，然后走向休息区。卡娜跟着，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，羞愧，还有一丝几乎被遗忘的温暖。
她们在弹药箱上坐下。
周围有几个其他连队的士兵也在吃东西，但大家都保持距离，各自专注于自己的食物，很少交谈。这是一种默契：短暂的休息时间宝贵，不该浪费在无意义的社交上。
卡娜捧着那碗炖菜，热气透过搪瓷碗传到手心，驱散了些许夜寒。她拿起木勺，舀起一勺送进嘴里。
味道。
不是多么惊艳的味道——盐仍然放得多，蔬菜煮得过于软烂，肉少得可怜——但它是热的，新鲜的，刚刚出锅的。汤汁浓郁，土豆绵软，胡萝卜带点自然的甜味。这与战壕里那些冷冰冰、油腻腻的罐头食物截然不同。
她慢慢地吃，每一口都仔细咀嚼，让味道在口腔里停留。旁边的面包还是温的，她撕下一块，蘸着汤汁吃。面包外皮脆，内里柔软，麦香混合着炖菜的咸鲜，简单却满足。
艾琳吃得很快，但同样专注。她一边吃，一边不时检查旁边堆放的容器，确认每个都封好了，不会在搬运中泄漏。她的动作高效而克制，但卡娜注意到，当她咬下第一口面包时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那是极少见的放松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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