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马塞尔的临界点(1/2)
怀表的滴答声在夜晚会放大。
马塞尔躺在防炮洞的草垫上,眼睛盯着顶棚的黑暗,耳朵却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:隔壁防炮洞偶尔传来的咳嗽声,远处交通壕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老鼠永远不休的窸窣,还有——从他躺下的位置能隐约听到的,从隔壁防炮洞传来的,那个稳定的、持续的滴答声。
亨利的怀表。现在戴在艾琳手腕上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时间流逝的声音。生命被计量、被消耗的声音。马塞尔试图不去听,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壁,但声音似乎更清晰了,穿过木板和泥土的阻隔,直接钻进他的耳膜。每一声“滴答”都像一个微小的锤击,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但眼皮底下不是黑暗,是图像:亨利咳嗽时耸动的肩膀,亨利检查胸口皮疹时颤抖的手,亨利最后盖着军毯的轮廓,还有帆布包裹被抬走时露出的那只脚踝。
还有老鼠。那只在墙角盯着他的老鼠,那个爬到他腿上的重量,还有被艾琳踩扁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。
马塞尔猛地睁开眼睛。呼吸急促。
“睡不着?”黑暗中传来勒布朗的声音,平静,带着刚醒的沙哑。
马塞尔没有回答。他听见勒布朗翻了个身,草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防炮洞里只有他们两个——拉斐尔值夜岗,要到凌晨四点才回来。空间相对宽敞,但空旷感更让人不安。
“试试数数。”勒布朗说,“从一数到一百,慢慢数,专注于数字。”
马塞尔试了。一,二,三,四……数到十七时,他看见亨利的脸出现在数字后面,眼睛半闭,嘴唇微张。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……老鼠在数字间爬行,灰色的皮毛湿漉漉的。六十二,六十三……滴答声混了进来,打乱了节奏。
他放弃了。
时间缓慢爬行。马塞尔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他没有表,以前靠亨利或其他人报时——但当拉斐尔值岗回来时,防炮洞里已经透进微弱的晨光。
拉斐尔的动作很轻,但马塞尔没睡,他听见拉斐尔放下步枪的声音,听见他脱下靴子的摩擦声,听见他在草垫上躺下时满足的叹息。
“外面怎么样?”勒布朗问,声音清醒得不像刚醒。
“安静。”拉斐尔说,“雾很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听到几声咳嗽,从二连方向,可能是新病例。”
“我们这边呢?”
“暂时没有。但医疗站又满了,布洛上尉在想办法把重症后送,但后送通道被炮火封锁,昨天又死了三个。”
沉默。然后拉斐尔说:“我看到后勤部队在挖新的集体墓坑。在圣列维村东边,离水源远一点的地方。坑很大。”
“需要那么大的坑?”马塞尔突然开口,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——干涩,紧绷。
拉斐尔停顿了一下。“他们在为……可能的情况做准备。”
可能的情况。更多死亡。疾病蔓延。
马塞尔坐起来。晨光从帘子缝隙渗进来,在防炮洞里投下一条灰白的光带。他能看清勒布朗和拉斐尔的轮廓:勒布朗平躺着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像棺材里的死者;拉斐尔侧躺着,背对着他。
“你们不害怕吗?”马塞尔问,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。
勒布朗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怕像亨利那样死。怕被老鼠咬,怕发烧,怕被裹在帆布里抬走,怕被扔进集体墓坑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”
防炮洞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勒布朗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
“怕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但怕没用。怕不会让老鼠消失,不会让疾病停止,不会让战争结束。怕只会让你更早崩溃。”
“我已经崩溃了!”马塞尔的声音提高了,“我每天晚上都梦见老鼠爬到我身上,梦见我胸口长满那些红点,梦见我咳嗽咳出血,梦见我像亨利那样说‘不想这样死’!你们呢?你们梦见什么?”
勒布朗看着他,眼神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冷静。“我梦见我儿子。他三岁。梦见我回家时他不认识我,叫我‘先生’。梦见我妻子改嫁了,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我死了。梦见我站在家门口,但门打不开。”
马塞尔愣住了。他从未听过勒布朗说这些。
拉斐尔也坐起来,声音很轻:“我梦见我还在家里的学馆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书页的味道。然后天花板塌下来,不是炮弹,是书,无数本书,把我埋在里面。我窒息,但手里还抓着一页纸,上面写着什么,但我看不清。”
他们都做梦。都害怕。只是不说。
马塞尔感到一种奇异的失望——他原本希望自己是唯一崩溃的人,这样至少他的恐惧是特殊的,是有理由的。但发现所有人都一样,所有人都带着同样的噩梦活着,这反而更可怕。
“那你们怎么……”他声音弱下去,“怎么能这么……正常?”
“不正常。”勒布朗说,“我们都不正常。只是学会了装。装得冷静,装得坚强,装得还能继续。因为不装的话,下一秒就会疯掉。”
他站起来,开始穿靴子——亨利的靴子,现在已经适应了他的脚型。动作熟练,机械,像每天早上重复的仪式。
“起床吧。今天要清理排水沟,昨天的雨又积了不少水。”
日常继续。就像亨利从没存在过。
白天的马塞尔很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他在清理排水沟时几乎不说话,只是机械地用铁锹挖出淤泥,堆在旁边,等后勤部队运走。动作标准但缺乏生气,眼睛盯着泥浆,不抬头,不与人眼神接触。
艾琳注意到了。上午她巡视战壕时,在排水沟边停下来,观察了他几分钟。马塞尔没有察觉,或者说察觉了但不在意。他只是挖,一锹,又一锹,泥浆溅到他的裤腿上,他也不擦。
“马塞尔。”艾琳叫他。
他停了一下,抬头,眼神有些涣散,像需要时间才能聚焦到她脸上。
“中士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回答迅速,自动,像训练过的反应。
艾琳看着他。马塞尔脸上有泥点,眼下有深重的阴影,嘴唇干裂。他握着铁锹的手很稳,但指节发白,握得太紧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艾琳说,“去喝点水。”
马塞尔摇头。“水不多。我不用。”
他继续挖。艾琳没有再劝。她知道这种状态——士兵在创伤后有时会进入这种机械的、自我封闭的状态。有些能走出来,有些不能。强行打断可能适得其反。
她转身离开,但心里记下了。需要让勒布朗多注意他。
然而勒布朗自己也状态不佳。上午清理工作结束后,勒布朗开始咳嗽——不是持续性的,是偶尔的干咳,但他每次咳都会皱眉,手按在胸口。
“你没事吧?”拉斐尔问。
“灰尘。”勒布朗简短地说,喝了口水,“泥浆干了,灰尘多。”
但马塞尔盯着他,眼睛睁得很大。“你咳嗽了。”
“只是灰尘。”
“亨利一开始也说‘只是咳嗽’。”
勒布朗放下水壶,看着马塞尔,眼神里有警告。“我不是亨利。”
“每个人都说自己不是亨利,直到变成亨利。”
对话在这里停止。勒布朗转身去检查工具,马塞尔继续坐着,盯着地面,仿佛那里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。
午餐时,马塞尔吃得很少。他把硬饼干掰成小块,放进嘴里,咀嚼很久才吞咽,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。炖菜几乎没动,最后给了拉斐尔——拉斐尔默默接过,倒进自己的饭盒。
下午是武器维护时间。士兵们坐在防炮洞里,拆卸步枪,清理枪管,检查零件。这是相对安静的工作,只需要专注手头的事情。马塞尔做得很仔细,甚至过于仔细了——他用布条反复擦拭同一个部件,擦了又擦,直到勒布朗看不下去。
“够了,已经很干净了。”
马塞尔停住,看着手里闪亮的枪栓,好像第一次见到它。“哦。”他说,然后开始组装,动作缓慢但准确。
组装完成后,他抱着步枪,坐在那里,不动了。眼睛看着防炮洞的帘子,但眼神穿过了帘子,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“马塞尔。”拉斐尔轻声叫他。
没有反应。
拉斐尔和勒布朗对视一眼。勒布朗摇头,示意别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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