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7章 空洞的回响(1/2)
蜡烛熄灭后,黑暗不是瞬间降临的。先是烛芯最后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几次,像一颗缓慢停止跳动的心脏。然后真正的黑暗才涌进来,填满防炮洞的每个角落,包裹住亨利覆盖着军毯的遗体,包裹住还坐着看守的艾琳,包裹住其他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的士兵。
黑暗有自己的声音。没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后,其他声音变得清晰:卡娜压抑的呼吸声,战壕里隐约的脚步声。还有老鼠的声音,永远的老鼠的声音,在墙壁后面,在地面以下,窸窸窣窣,永不停歇。
艾琳坐在木箱上,背靠着潮湿的木板墙。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,能分辨出防炮洞大致的轮廓:帘子缝隙透进的一丝微光,卡娜蜷缩的身影,勒布朗平躺的轮廓。
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。也许过了半小时,也许两小时。艾琳没有看怀表——亨利的怀表现在在她口袋里,但她不想拿出来。她只是坐着,让自己进入一种半清醒的状态,既不思考,也不完全休眠,只是存在,像战壕本身一样存在,像泥土,像木头,像所有被战争浸透却依然存在的东西。
然后,一点变化。
埃托瓦勒动了。小猫从卡娜怀里轻轻挣脱,跳到地上,肉垫接触泥地几乎没有声音。它在黑暗中停顿了几秒,然后走向亨利所在的角落。艾琳能看到它眼睛的反光,两点微弱的绿色,在黑暗中移动,停在军毯边缘。
埃托瓦勒低下头,鼻子贴近军毯,嗅闻。动作很轻,很谨慎。它停留了大约十秒,耳朵竖起,尾巴平伸。然后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,不是喵叫,不是嘶声,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艾琳从未听过的声音——像是困惑,又像是确认。
接着它退了回来,没有回到卡娜那里,而是跳到艾琳身边的木箱上,挨着她的腿蜷缩下来。身体紧贴着她,传递着微弱的体温。
动物知道。它们知道死亡,知道变化,知道这个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永远消失了。
艾琳伸手,轻轻抚摸埃托瓦勒的背。小猫的皮毛柔软,但能摸到没有抗拒,反而把头靠在她的手上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,但那呼噜声里有种疲惫,有种沉重。
就这样,一人一猫,在黑暗中,守着另一人的死亡,等待黎明。
---
黎明来得缓慢而灰色。
不是日出,没有霞光。只是黑暗逐渐稀释,从浓墨变成深灰,再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。雾气依然存在,从帘子缝隙渗进来,带着潮湿的寒意。
防炮洞里的人醒来,卡娜坐起身,第一眼看向亨利的方向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。
艾琳也站起来,关节因为久坐而僵硬。她走到帘子边,掀开一角。外面,战壕笼罩在晨雾中,能见度不到二十米。远处传来早晨例行炮击的声音,是双方每天固定时间的“问候炮”,为了告诉对方“我们还在这里”。
时间差不多了。
她转身回到洞里,开始准备。没有言语指示,但其他人都知道要做什么。勒布朗和拉斐尔把亨利的个人物品集中到一起:他的背包,水壶,饭盒,还有几件散落的衣物。卡娜点起一根新的蜡烛,微弱的火光让一切更加清晰。
亨利的东西不多。一个士兵在前线拥有的东西很少:一套换洗的衬衣和袜子,一条备用绑腿,一双靴子,一些个人卫生用品,还有那些更私人的物品——这些卡娜会单独整理。
艾琳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亨利的怀表。金属表壳在烛光下反射着冷光。表还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,发出细微的滴答声。时间继续,不管人死不死。
她把表放在那堆物品旁边。
大约半小时后,脚步声从外面传来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,沿着战壕由远及近,停在防炮洞口。
帘子被掀开。布洛上尉弯着腰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士兵——不是战斗兵,是后勤部队的,负责处理尸体和物资。他们看起来很年轻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脸色苍白,眼神避免直接看向军毯覆盖的遗体。
布洛上尉的目光扫过洞内。他看到亨利盖着军毯的遗体,看到旁边堆放的物品,看到士兵们沉默地站着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或者说,有一种过度控制后的空白表情。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,胡子几天没刮,军装领口有污渍。曾经那个刚从圣西尔军校毕业、满怀激情谈论进攻意志的年轻军官,在泥泞和死亡中被磨平了。
“洛朗中士。”布洛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。
“上尉。”艾琳敬礼。
布洛回礼,动作标准但缺乏力度。他走到亨利遗体旁,蹲下,掀开军毯的一角,看了看亨利的脸。亨利的眼睛闭着,脸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蜡黄的灰白色,嘴唇微微张开,嘴角有干涸的唾液痕迹。皮疹在脸上也有,主要集中在额头和下巴,红色的斑点已经开始变暗,转为紫褐色。
布洛看了大约五秒钟,然后盖回军毯。他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铅笔。
“姓名。”
“亨利·杜邦。”
“编号。”
艾琳报出亨利的军队编号。布洛记下,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声。
“死亡时间。”
“凌晨三点左右。确切时间无法确定。”
“死因。”
“战壕热。高烧,皮疹,最后抽搐,呼吸衰竭。”
布洛写下“疾病——战壕热”,然后合上笔记本,放回口袋。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生命的消逝,在此刻只是文书工作:姓名,编号,时间,原因。然后这个人的存在就从军队名册上划掉,变成一份报告中的一个数字,变成后方统计表格里的一行记录。
“遗体会被运往后方临时墓地。”布洛说,声音依然平静,“如果条件允许会单独埋葬并标记,但如果炮击持续或者运送路线不安全,可能会是集体墓坑。你们明白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大家都明白。在战争进行时,对死者的尊重是奢侈的。尸体需要尽快处理,防止腐败和疾病传播。个人墓地和标记是理想情况,但大多数时候做不到。
布洛转向那两名后勤士兵,点点头。
士兵们走上前。他们带着一卷粗糙的麻绳和一块更大的、脏污的帆布。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:他们先掀开盖着亨利的军毯,然后把帆布铺在旁边的地上。接着两人合力,一人抬肩膀,一人抬脚,把亨利的遗体抬到帆布上。
遗体已经有些僵硬,但还没有完全僵硬。搬动时,亨利的头向后仰,嘴巴张得更开一点。一只手从帆布边缘滑出,垂在地上,手背上的皮疹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一名士兵把那只手塞回帆布下。然后他们开始包裹:把帆布两边对折,盖住遗体,再从脚部开始用麻绳捆扎。不是温柔的包裹,是有效率的捆扎,一圈,两圈,打结,确保在搬运过程中不会散开。帆布不够长,亨利的脸部被盖住了,但脚踝部分还露在外面,他们用剩下的帆布角裹住,再用绳子固定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。结束时,亨利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遗体,而是一个用帆布和绳子包裹的长条形物体,大约一米七长,中间粗两头细,像一件破损的装备,或者一袋需要处理的货物。
“可以了。”一名后勤士兵说,声音平淡。
两人各抬一端——肩膀和膝盖的位置——试了试重量,然后弯腰走出防炮洞。动作有些吃力,但不艰难。亨利生前就不算壮实,生病后更瘦了。
布洛看着他们离开,然后转向艾琳。“他的个人物品,按规定需要检查。私人信件和照片会尽量寄回家,其他物品……”他停顿,“你们可以留下能用的。物资短缺,浪费是犯罪。”
者的尊重,是对生者的残忍。
艾琳点头。“我们明白。”
布洛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过——也许是同情,也许是疲惫的认同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点头,转身离开防炮洞,跟着后勤士兵的方向走了。
帘子落下。防炮洞里突然变得异常空旷,虽然物理空间没有变化,但亨利的位置空了,那个角落只剩下他躺过的草垫,上面有人形的凹陷,还有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。
以及气味。死亡的气味已经开始隐约弥漫,虽然遗体被移走了,但那种甜腻的、略带腐臭的气味还停留在空气中,混着疾病、汗液和药膏的气味。
卡娜走过去,把亨利用过的那块草垫卷起来,拿到防炮洞外——按照规定,病死者用过的物品应该焚烧,但这里没有条件,只能扔到指定的废弃物堆积区。她回来时,手里拿着另一块相对干净的草垫,铺在那个角落。
但铺上新的草垫并没有消除空缺感。那个角落现在空了,等待着下一个使用者,或者永远空着。
---
遗物分配在沉默中进行。
艾琳把亨利的物品摊开在地上,在蜡烛光下一件件过目。过程需要细致,既是为了检查有没有需要单独处理的私人物品,也是为了决定每件东西的去向。
首先是实用物品。
靴子:皮革磨损但鞋底尚好,内衬有破洞但可以修补。勒布朗看了看自己的靴子——右脚的鞋底已经裂开,用铁丝勉强固定,但在泥泞中很快就会彻底报废。他伸手拿起亨利的靴子,检查了尺码,点头。“我穿应该合适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勒布朗脱下自己的破靴子,试穿亨利的。稍微大一点,但塞点布条就能解决。他穿上,站起来走了几步,靴子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。然后他坐下,把自己的破靴子放在一边——这双破靴子也许还能拆解出一点可用皮革,或者当燃料。
绑腿:两条,一条相对完好,一条有破洞但可以缝补。勒布朗也拿走了相对完好的那条。破洞的那条留着备用。
衬衣和袜子:衬衣领口磨损严重,但布料还能用,可以裁剪成绷带或清洁布。袜子有一双相对完整,马塞尔需要——他的袜子破得只剩脚踝部分了。但他摇头。
“我不要。”马塞尔说,声音生硬。
“你需要。”艾琳平静地说,“你的袜子已经不能穿了。脚部潮湿容易得战壕足,那比死还痛苦。”
“但这是……这是他的……”
“他不需要了。”勒布朗插话,声音没有起伏,“而我们还需要。这是战争,马塞尔。要么用死者的东西活下去,要么因为拒绝用而死掉。选一个。”
马塞尔沉默了。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羊毛袜子,洗过很多次,已经变薄,但比他自己脚上那双强。最终他伸手接过,动作很快,像怕自己后悔。
接下来是个人物品。
饭盒和水壶:饭盒有一个凹痕,但不影响使用。水壶的带子断了,但壶身完好。拉斐尔的水壶上周被弹片打穿,他一直用罐头盒代替。他默默拿走了水壶。
梳子和肥皂:肥皂只剩很小一块,但在这前线是珍贵物品。艾琳决定公共使用——每个人每周可以用一次,清洁身体和衣物。
然后是最私人的部分。
卡娜负责检查亨利的背包内袋。那里应该存放着士兵们最珍贵的东西:家人的照片、信件、也许还有日记或其他纪念品。她打开内袋的小扣子,伸手进去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拉斐尔问。
卡娜把内袋里的东西倒出来。很少:一张折叠的纸,一支短到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,还有……只有一张照片。
没有一叠信件,没有多张照片,没有日记本。只有这些。
她先展开那张纸。不是信,是一张清单。用铅笔写的,字迹潦草但能辨认:
“我亲爱的母亲,勿念。”
卡娜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亨利早就准备好了。他整理了自己的物品,烧掉了信件,也许还烧掉了其他纪念品,只留下这张纸和一张照片。
“勿念”。是切断,是放手。
卡娜感到喉咙发紧。她没有哭,眼泪在昨晚似乎流干了。但她感到一种深沉的、几乎物理性的疼痛,在胸口,在胃部。这种准备,这种冷静的自我擦除,比突然的死亡更让人心碎。
她拿起那张照片。是一张全家福,很旧了,边缘磨损,图像模糊。上面有五个人:一对中年父母,三个孩子——两个男孩一个女孩,女孩最小,被母亲抱在怀里。照片上的亨利可能是十岁左右,站在父母中间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表情严肃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1905年复活节,全家。”
只有这两个字。没有地址,没有更多信息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