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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6章 鼠热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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埃托瓦勒先察觉到变化。

在耳朵受伤后的第三天,它蜷在卡娜军装内袋里,完好的右耳捕捉到了鼠群活动的异常。

声音变密集了。不再是分散的、此起彼伏的窸窣,而是成片的、近乎同步的抓挠和跑动,仿佛整条战壕的地面以下正在举行某种集会。更奇怪的是时间:这些声音现在白天也持续不断,而以前老鼠更多在夜间活动。

气味也在改变。除了始终存在的潮湿霉味、汗味和劣质烟草味,现在多了一种甜腻的、略带腐臭的气息。起初很淡,混在泥浆和废弃物的气味中难以分辨。但到了第三天下午,当卡娜抱着它去战壕公共的“厕所区”时,埃托瓦勒在空气中闻到了那种气味的源头。

就在厕所坑边缘的泥土里,埋着半只死老鼠。

不是新死的,尸体已经膨胀,灰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肿胀的身体上,腹部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暗色的内脏。苍蝇在上面盘旋,发出持续的嗡嗡声。那股甜腻的腐臭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。

卡娜也看见了。她停下脚步,脸色发白,抱着埃托瓦勒的手紧了紧,然后迅速转身离开。她没有报告——报告有什么用呢?死老鼠在战壕里和活老鼠一样常见。士兵们偶尔会处理掉挡路的尸体,但大多数时候任由它们腐烂,成为白垩土的一部分。

但埃托瓦勒记住了那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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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倒下的不是三连的人,是隔壁二连的一个士兵。

消息是勒布朗带来的。那天早上他去连部领取新的值岗表,回来时脚步匆忙,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。他钻进防炮洞时,艾琳正在检查亨利的状况——亨利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两周,时好时坏,但昨晚开始咳出带血丝的痰。

“出事了。”勒布朗开门见山,声音压得很低,“二连的贝特朗。昨晚值岗时突然昏倒,高烧,浑身颤抖,现在在医疗站。”

防炮洞里的人停下动作。马塞尔正在用湿布擦脸——水是珍贵的,他只用了一小杯,反复擦拭脸颊和脖子,试图保持最基本的清洁。拉斐尔在整理他的小册子。卡娜抱着埃托瓦勒,小猫耳朵上的包扎布条昨天刚换过,伤口正在结痂,但左耳永远缺了一个小三角。

“生病很正常。”亨利说,声音沙哑,“战壕里谁都感冒过。”

“不是感冒。”勒布朗摇头,“热尔兰军士长告诉我的。贝特朗身上有皮疹,大片大片的,从胸口开始,现在蔓延到手臂。医疗站的医生说可能是……战壕热。”

这个词在空气中落下,带着不祥的重量。

战壕热。每个老兵都知道,但新兵们只在传闻中听过。这不是子弹或炮弹造成的创伤,而是环境本身孕育的疾病。由老鼠身上的跳蚤传播,症状包括突发高烧、剧烈头痛、肌肉疼痛,以及特征性的皮疹。在干燥清洁的环境里也许不致命,但在这里,在泥泞、潮湿、营养不良的战壕里,它能轻易耗尽一个人的生命力。

“他会死吗?”马塞尔问,手里攥着湿布,水滴滴落。

“看情况。”勒布朗说,“医疗站已经有三例了。二连两个,一连一个。都是这周出现的。”

艾琳站起身,走到防炮洞口,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。雾气依然浓重,但今天的雾气里似乎多了一种沉闷的、令人不安的质感。她转身回来,开始下达命令。

“从现在开始,严格执行清洁纪律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宣读作战手册,“第一,每天用湿布擦洗身体至少一次,重点清洁腋下、腹股沟、脚踝。水不够就去后方取,轮流去,不要用战壕里的积水。”

马塞尔想说什么——取水要走一公里到后方的水井,还要通过一段暴露在炮火下的区域——但看到艾琳的眼神,他没开口。

“第二,所有衣物,特别是贴身衣物,每天要抖开检查。发现有跳蚤立刻用火烧死。第三,值岗时尽量穿两层袜子,裤腿扎进靴筒,袖口扎紧。第四,任何人出现发烧、头痛、皮疹,立刻报告,不要隐瞒。”

她停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。

“这不是建议,是命令。在疾病面前,隐瞒病情等于谋杀同伴。明白吗?”

众人点头。亨利又咳嗽起来,这次更剧烈,他捂住嘴,肩膀耸动。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亨利,你怎么样?”艾琳问。

“只是……老毛病。”亨利喘着气说,“咳嗽,没有发烧,没有皮疹。我检查过了。”

艾琳走近,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。确实没有异常发热,但皮肤潮湿冰凉。“继续观察。卡娜,你负责每天早晚检查所有人的体温。”

卡娜点头,抱紧埃托瓦勒。小猫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,似乎感受到了紧张气氛。

清洁纪律开始了。当天下午,勒布朗和拉斐尔冒险去取水。他们带回了两个半满的水桶,代价是拉斐尔在返回时滑倒,扭伤了脚踝,水洒了三分之一。

但水是干净的,相对干净。士兵们用宝贵的布条蘸湿,轮流擦拭身体。在寒冷潮湿的防炮洞里脱掉衣服需要勇气,但没人抱怨。马塞尔擦洗时特别用力,皮肤都搓红了,仿佛这样能洗掉所有可能的跳蚤和病菌。

艾琳检查了每个人的衣物。她的方法简单粗暴:把军毯、衬衣、袜子一件件抖开,举到蜡烛光下仔细查看。跳蚤很小,但在白色布料上移动时能看到微小的黑点。她确实找到了几只——在马塞尔的袜子里,在亨利军毯的褶皱里。她用蜡烛火焰小心地靠近,跳蚤在高温下爆开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
处理到卡娜的衣物时,艾琳格外仔细。她不仅检查布料,还检查埃托瓦勒的临时小窝——一块用旧军毯改成的垫子。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最后从绒毛里挑出两只跳蚤,烧死。

“小猫也需要检查。”艾琳说,“跳蚤喜欢动物。”

卡娜点头,把埃托瓦勒放在腿上,翻开皮毛仔细查看。小猫不太配合,扭动着,但当卡娜的手指触碰到它受伤的左耳附近时,它僵住了——那里还敏感。卡娜放轻动作,在皮毛深处发现了几只跳蚤。她没有蜡烛,就用指甲掐死,动作果断得让马塞尔有些惊讶。

“你……不怕?”马塞尔问。

“怕。”卡娜说,声音平静,“但怕没用。”

清理工作持续了整个下午。结束时,每个人都疲惫不堪,但心理上似乎获得了一点虚假的安全感——至少我们做了些什么,至少我们在对抗。

然而战争从来不尊重努力。

第二天,医疗站的情况恶化了。

贝特朗死了。

消息是在早上的连部简短会议上传来的。布洛上尉召集了所有士官,在交通壕一个相对宽敞的拐角处开会。他看起来比几天前更疲惫,眼下的阴影深得像淤伤。

“二连的贝特朗,今天凌晨三点死亡。”布洛开门见山,没有铺垫,“死因初步判断为战壕热并发症,高热引发心肺衰竭。现在医疗站还有七例确诊,三例疑似。一连二例,二连五例,我们连……目前零例。”

他说“零例”时并没有欣慰的语气,更像在陈述一个暂时的事实。

“上面有什么指示?”一位士官问。

“指示?”布洛冷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但充满讽刺,“指示是‘保持部队战斗力’‘加强卫生管理’‘必要隔离’。没有额外的医疗物资,没有后送病员的计划——后送通道现在优先运送炮弹和增援部队。至于医生……我们营只有一个正式军医和两个医护兵,你们知道。”

所有人都知道。医疗站设在地下掩体里,原本设计容纳二十人,现在塞了三十多个病患,还有更多出现症状的士兵在排队等待诊断。
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艾琳问。

布洛看向她,眼神复杂。“做好你已经在做的事,中士。强制清洁,早期发现,隔离病患。还有……”他停顿,“做好心理准备。战壕热传染性很强。如果爆发,我们可能失去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战斗力——不是死于战斗,是病倒。”

这句话在士官中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死于子弹至少是士兵的结局,死于疾病却像是被战争嘲弄,在泥泞中悄无声息地腐烂。

会议结束后,艾琳没有立刻回防炮洞。她绕道去了医疗站——不是以病患身份,而是以士官身份“了解情况”。布洛默许了,或许他认为让艾琳亲眼看看能更好地执行防控。

医疗站在战壕后方约三百米处,一个相对坚固的地下掩体,原本是德军修建的指挥所,法军占领后改造成了医疗站。入口处挂着脏污的帆布帘,但帘子挡不住里面传出的声音:呻吟,咳嗽,偶尔有压抑的尖叫,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。

艾琳掀开帘子进去。

气味首先击中了她。混合的气味:血腥,脓液,汗臭,排泄物,还有那股甜腻的腐臭味,现在她知道那是死老鼠和疾病共同作用的结果。气味浓得几乎有形,粘在鼻腔和喉咙里。

光线昏暗。只有几盏油灯提供照明,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投出摇曳的影子。空间被简陋的帆布隔成几个区域,但病人太多,很多人只能躺在地上的草垫上,一个挨着一个。

她看到了贝特朗的尸体。还没运走,用一条脏毯子盖着,放在角落。一只手从毯子下露出来,手背上布满暗红色的皮疹,斑点密集,有些已经破溃,渗出黄色的液体。

一个医护兵匆匆走过,艾琳拦住他。“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

医护兵是个年轻士兵,可能还不到二十岁,脸上写满疲惫和麻木。“今天早上又送来四个。两个高烧,一个皮疹,一个咳血。医生在那边——”他指了指掩体深处,“如果你不是来帮忙的,别挡路。”

艾琳让开,继续往里走。

她看到了确诊的患者。几个士兵躺在草垫上,军装敞开,胸口和腹部裸露,上面布满了和贝特朗手背上类似的皮疹。有些人意识模糊,眼睛半闭,嘴唇干裂,喃喃自语。有些人还在清醒状态,但眼神空洞,盯着天花板,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。

在一个隔间里,她看到了医生——营部唯一的正式军医,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尉,头发花白,眼镜的镜片上有污渍。他正蹲在一个病患旁边,用听诊器听心肺。病患是个很年轻的士兵,可能刚补充来不久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现在那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额头布满汗珠。

“肺里有杂音。”医生对旁边的医护兵说,声音沙哑,“感染可能扩散了。给他用最后一点奎宁——不,等等,奎宁留给疟疾疑似病例。用阿司匹林退烧,多给水,如果他能喝的话。”

“水也不够了,医生。”医护兵低声说。

医生沉默了几秒,然后摘下眼镜,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脸。“那就去后方取。告诉他们,再不给医疗物资,明天开始我们就只能看着这些人死。”

艾琳没有继续听下去。她转身离开,走出医疗站,掀开帘子,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——虽然那空气里也有硝烟和泥泞的味道,但至少没有死亡的气息。

回防炮洞的路上,她遇到了二连的几个士兵。他们正用临时担架抬着一个病患去医疗站。担架上的士兵还在挣扎,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,一只手在空中乱抓。他的脖子上能看到红色的疹子。

抬担架的士兵脸色凝重,动作匆忙,避免与艾琳目光接触。耻辱感——不是因为疾病本身,是因为这种无能为力的暴露感。在战场上,你可以说战友是被敌人杀死的,是英勇牺牲。但被老鼠身上的跳蚤杀死?这算什么?

艾琳的清洁纪律执行得更严苛了。

回到防炮洞后,她宣布了新规:所有人在进出防炮洞时,必须在入口处用湿布擦鞋底和裤腿——湿布里加了最后一点盐,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。所有个人物品每天必须检查两遍。食物必须在打开后立刻吃完,不许留下残渣。值岗时每两小时互相检查一次,看有无跳蚤叮咬的痕迹。

士兵们默默遵守。贝特朗的死亡像一层无形的阴影,笼罩在每个人头上。

但战壕的环境本身在对抗他们的努力。

潮湿无法克服。衣物洗了永远不会真正干透,总是带着潮气,贴在皮肤上,成为霉菌和细菌的温床。泥泞无法避免。进出战壕,值岗,取水,甚至只是走动几步,靴子和裤腿就会沾满泥浆,而泥浆里有老鼠的粪便,有腐烂的有机物,有无数看不见的病菌。

清洁用的水越来越少。后方的水井距离远,取水路线上周刚遭到德军迫击炮袭击,现在只能夜间冒险去取。每次取回的水,要先保证饮用和煮饭,剩下的才能用于清洁。每人每天分到的清洁用水,还不够彻底擦洗一遍身体。

跳蚤也无法根除。你烧死几只,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。老鼠太多,它们身上的跳蚤源源不断。士兵们开始在身上涂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来驱赶跳蚤:一点烟草碎屑,一点点煤油,甚至有人尝试用泥浆涂在皮肤上——结果导致皮肤感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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