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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7章 空洞的回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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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娜把照片和清单递给艾琳。艾琳看了,脸上依然没有表情,但她的手指在清单边缘摩挲,动作很轻,很慢。

“信件烧了……”拉斐尔喃喃道。

防炮洞里一片寂静。只有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
艾琳拿起那张照片,看了几秒,然后递给卡娜。“按照规程,照片应该寄回家。”

她把照片放回卡娜手里。“你来处理。写个简单的说明,交给连部文书。”

然后她看向剩下的物品:那支铅笔头和半本笔记本。

笔记本很小,巴掌大,封面是廉价的硬纸板,已经磨损起毛。她翻开。里面写了一些东西,但不多。前几页是简单的笔记:值岗时间,食物配给记录,几个地址。中间几页有一些涂鸦——简陋的图画,像是一个农场的轮廓,有房子,有谷仓,有篱笆。还有几行字,断断续续:

“梦里又回农场。母在挤奶,父在修栅栏。妹跑过来,手里拿着野花。醒来在战壕,冷。不能写这些。”

“咳得更厉害。不敢告诉别人。怕被隔离。”

“今天看到一只鸟,在无人区上空飞。自由。我们像老鼠,在地下。”

“马塞尔问我为什么参军。我说为了钱。其实是怕被骂懦夫。现在宁愿被骂。”
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用力,铅笔几乎划破纸张:

“不想这样死。”

然后没有了。笔记本还有一半是空白的。

拉斐尔看着那本笔记本,伸手。“我可以……我可以留着吗?也许……也许可以继续写点什么。为他。”

艾琳递给他。拉斐尔接过,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内袋。

最后是怀表。

金属表壳,表盘是白色的,数字是罗马数字。表背后刻着字,很浅:“给亨利,16岁生日。父。”表还在走,秒针一格一格,声音在寂静的防炮洞里清晰可闻。

艾琳拿起表,握在手里。表壳被亨利的手握过无数次,已经变得温润,边缘有细微的划痕。她打开表盖,里面是机械结构,齿轮缓缓转动。表盘上,时针指向六点十分。早晨。

她合上表盖,把表链绕在手腕上,扣好。表有些沉,但贴着手腕的皮肤,传来一种稳定的、持续的滴答声。时间的声音。生命流逝的声音。

“我需要一块表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值岗,计时,都需要。”

没有人质疑。确实需要。

分配结束。亨利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物质痕迹,现在分散到了其他人手中:靴子在勒布朗脚上,绑腿在他腿上,袜子在马塞尔背包里,水壶在拉斐尔腰间,笔记本在他背包里,肥皂会成为公共用品,怀表在艾琳手腕上。照片会被寄走,清单也许会被销毁。

一个人就这样被分解,被消化,被战争机器重新吸收利用。

卡娜把亨利的背包清空,布料本身还有用——可以裁剪,可以做修补材料。她把背包布料叠好,放在公共物资堆里。然后她看着那个空了的角落,看着新的草垫,看着那里曾经躺着一个人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
埃托瓦勒走到那个角落,嗅了嗅新草垫,然后坐在上面,开始舔毛。动物适应得快,或者动物理解得深:这个地方空出来了,需要被占据,需要被重新赋予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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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理完遗物后,日常还要继续。

值岗表不会因为有人死亡而暂停。上午八点,艾琳和卡娜需要值岗两小时。她们离开防炮洞时,马塞尔突然开口。

“他的位置……怎么办?”

他指的是防炮洞里亨利的铺位。现在空了,理论上可以给其他人用。防炮洞很小,原本住五个人(艾琳、卡娜、亨利、勒布朗、拉斐尔在另一个洞,马塞尔和另外两个士兵在第三个洞)已经很拥挤,但现在少了一个人。

“先空着。”艾琳说,“如果有人需要,再分配。”

“我不想搬进来。”马塞尔说,声音有些急促,“我不想睡在他死的地方。”

“没人要你搬进来。”勒布朗说,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但如果你觉得你的防炮洞太挤,这里是空的。选择是你的。”

马塞尔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艾琳和卡娜离开,走向射击岗位。晨雾依然浓重,能见度很低。值岗变成了一种仪式性的行为:站在那里,盯着灰白一片,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敌人,同时听着后方战壕里日常的声音:铲子挖土,咳嗽,低声交谈。

卡娜站在艾琳旁边,眼睛看着无人区,但心思显然不在这里。过了很久,她低声说:“他烧掉了所有信。”

艾琳没有回应。

“我父亲每次给我写信,都写很多页。问我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,有没有生病。他说他还好,母亲也是。每次收到信,我都要读好几遍。”卡娜停顿,“但如果我死了……我不想让他们收到我的东西。不想让他们抱着我的衣服哭。”

“你不会死。”艾琳说,但语气缺乏说服力。

“亨利也以为他不会死。”卡娜说,“至少不是那样死。”

沉默。雾在她们面前缓缓流动,像有生命的东西。

“艾琳,”卡娜再次开口,声音更轻,“你手腕上的表……滴答声很响。我能听到。”

艾琳抬起手腕,看着那块表。秒针一格一格移动,稳定,无情。时间继续。战争继续。死亡继续。

“时间不会停止。”艾琳说,“不管我们死不死。”

“亨利走了,空间要整理,尸体要处理,就这样。”

战争就是这样:一个人死了,他的空间被清理,被分配给下一个人。他的物品被分发,他的存在被记录然后归档。然后一切继续,仿佛他从未存在过。

只有那些和他一起待过的人还记得。记得他咳嗽的声音,记得他写清单时的认真,记得他说“不想这样死”时的眼神。但这些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淡化,随着更多死亡堆积,被覆盖,被遗忘。

傍晚,例行炮击开始了。不是大规模进攻,是双方每天固定时间的火力展示。炮弹呼啸而过,落在无人区或战壕后方,爆炸声沉闷地传来,震动着地面。

一切照常,没有变化。

晚餐是标准配给:硬饼干,一点炖菜,还有那杯苦涩的“咖啡”。

艾琳坐在自己的防炮洞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:远处偶尔的枪声,老鼠的窸窣,风声。她抬起手腕,看着亨利的怀表。时针指向八点。再过一小时,她要值夜岗。

表盘在烛光下反射着微光,秒针一格一格移动。滴答,滴答,滴答。

稳定的声音。时间的声音。生命继续的声音。

卡娜坐在她旁边,抱着埃托瓦勒。小猫耳朵上的伤基本愈合了,但左耳永远缺了一个小三角。它现在睡着了,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

“艾琳。”卡娜轻声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们……会像亨利那样被忘记吗?”

艾琳沉默了几秒。她看着蜡烛的火焰,看着它在潮湿空气中摇曳,挣扎着不熄灭。

“会。”她最终说,“大多数人会被忘记。名字变成名单上的编号,编号变成统计数字,数字变成历史书里的一行。只有少数人会被记住,通常是将军和政客,不是士兵。”

卡娜低头,看着埃托瓦勒。“但亨利……至少我们记得。至少我们知道他的名字,知道他咳嗽的样子,知道他写清单,知道他不想那样死。”

“是的。”艾琳说,“我们记得。但我们会死,然后记得我们的人也会死。最后,没有人记得。”

这是最残酷的事实。战争不仅杀死人,还杀死记忆。一代人死去,他们的痛苦、恐惧、希望,都随着他们一起被埋进泥土,被时间覆盖。后代读到的只是概括,是战略,是胜负,是数字。不是真实的泥泞,不是真实的寒冷,不是真实的亨利在死前说“不想这样死”。

“那我们为什么还要……”卡娜没说完,但意思清楚:为什么还要坚持,为什么还要战斗,为什么还要在老鼠和疾病中努力活下去?

艾琳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起索菲,想起面包店,想起那种温暖的、属于正常生活的感觉。然后她想起索菲上次信里的话:“每天我揉面团,等它发酵,烤成面包。不管战争打不打,面包总要烤,人总要吃。这是我能做的抵抗:继续生活,继续希望,继续等你。”

她看着卡娜,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兵,她曾经天真,现在眼中有了沉重的、母兽般的守护和愤怒。她看着勒布朗,他正在检查自己的新靴子,表情专注,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。她看着拉斐尔,他拿出亨利的笔记本,小心地翻开,似乎在思考要写什么。她看着马塞尔,他坐在角落,抱着膝盖,眼神空洞但还活着。

还有埃托瓦勒,这只失去一块耳朵的小猫,依然在呼吸,依然在睡觉,依然是一个需要保护的生命。

“因为我们还在这里。”艾琳最终说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因为只要我们还活着,还记得,还在抵抗被变成数字、被遗忘,我们就赢了。一点点。”

卡娜看着她,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泪光,是理解,是确认。她点头,抱紧埃托瓦勒。

“嗯。”她说,“我们还在这里。”

夜晚深了。艾琳站起身,准备去值岗。她检查步枪,检查装备,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怀表。亨利的时间现在戴在她手上,滴答作响,提醒她时间在流逝,生命在流逝,但此刻,她还活着,还能站着,还能值岗,还能保护。

她走出防炮洞,进入战壕的黑暗和寒冷中。卡娜跟在她后面,抱着埃托瓦勒——小猫现在值岗时也和她在一起,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护身符。

她们走向射击岗位。雾气依然浓,但偶尔有风把它吹开,露出无人区破碎的地面,露出远处德军铁丝网的轮廓,露出这个被战争彻底改变的世界。

艾琳爬上射击台,调整姿势,眼睛看向前方。卡娜在旁边,轻声对埃托瓦勒说着什么。

远处,一颗照明弹升起,划破夜空,到达顶点后点燃,悬挂在半空,发出刺眼的白光。瞬间,无人区被照得如同白昼,每一个弹坑,每一具尸体,每一段铁丝网,都暴露无遗。

然后照明弹熄灭,黑暗重新降临,比之前更浓。

但艾琳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。她能看见战壕的轮廓,能看见卡娜的身影,能听见埃托瓦勒轻微的呼吸声,能感觉到手腕上怀表的滴答振动。

她还在这里。他们还在这里。

在泥泞中,在老鼠中,在疾病中,在无休止的炮击和死亡的阴影中。

他们还在这。

呼吸。记忆。抵抗。

直到最后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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