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啃噬的界限(2/2)
“给我。”
艾琳的声音传来。
卡娜抬头。艾琳已经蹲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。烛光下,艾琳的脸一半在光中,一半在阴影里,没有任何表情。眼睛看着埃托瓦勒的伤口,目光像医生在检查器械。
“卡娜,松手。让我处理。”
卡娜的手指僵硬,她花了很大力气才让它们松开一点。艾琳伸出手,不是去抱埃托瓦勒,而是轻轻托住小猫的下巴和未受伤的耳朵,固定住它的头。
“亨利,拿干净的水。卡娜,按住它的后腿,轻一点,但别让它乱动。”
命令清晰,机械。亨利爬起来,在黑暗中摸索。卡娜脸色苍白,手在抖,但她照做了,双手轻轻握住埃托瓦勒的后腿和臀部。
埃托瓦勒感到被束缚,开始挣扎,呜咽声变大。
艾琳从包里取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,蘸了亨利递过来的水——水很凉。她开始清洗伤口。布轻轻擦拭耳廓,洗去血迹,露出那个缺失的伤口。烛光下,伤口比想象的更深,老鼠的牙齿切开了耳尖的三角形区域,留下一个不规则的、血肉模糊的缺口。软骨暴露了一小段,白色上沾着血丝。
每擦一下,埃托瓦勒就剧烈抽搐,发出短促的惨叫。卡娜用力按住,手背青筋凸起。亨利别过脸去。
卡娜没有移开视线。她盯着艾琳的手,盯着那块布染成深红,盯着伤口在清洗后显得更加赤裸、更加残忍。她的颤抖停了。
清洗完毕。艾琳放下湿布,拿出希腊药膏打开。
用指尖挖出一点。
“这个能促进愈合,防止感染。”
卡娜点头。她只能点头。
药膏涂上伤口的瞬间,埃托瓦勒的惨叫声达到了顶点。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。它的身体在卡娜手中疯狂挣扎,力量大得惊人,后腿蹬踹,爪子伸出,在空气中乱抓。
艾琳没有停。她用布按住伤口,轻轻按压,让药膏渗入。她的脸在烛光下依然没有表情,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顺着太阳穴滑下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也许一分钟,但感觉像一小时。埃托瓦勒的惨叫逐渐减弱,不是痛苦减轻了,是力气耗尽了。它瘫在卡娜手中,身体还在间歇性抽搐,但挣扎停止了。眼睛半闭,呼吸急促而浅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艾琳松开手。伤口不再流血,药膏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、发亮的膜。她从自己的备用衬衣上撕下一条最干净的布条,开始包扎。动作熟练:布条绕过耳朵根部,在头部缠一圈,打结固定,确保不压迫眼睛,也不影响另一只耳朵。
包扎完毕。
她松开固定小猫头部的手。埃托瓦勒没有立刻动,只是躺在卡娜掌心,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。耳朵被包扎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突起,在它头顶显得异常突兀。
防炮洞里一片寂静。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亨利压抑的呼吸声,以及远处——永远存在的远处——老鼠的窸窣声。
艾琳坐回地上,背靠墙壁。她看着自己沾血的手,从铁盒里拿出另一块布,慢慢擦拭。血已经半干,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。她擦得很仔细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,仿佛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。
卡娜终于动了。她极其缓慢地把埃托瓦勒抱回怀里,不是之前那种呵护的姿势,而是紧紧的、保护的拥抱。小猫的头靠在她胸前,包扎的耳朵蹭着她的军装。它不再惨叫,只是发出极其微弱的、持续的呜咽,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。
“它会……好吗?”卡娜问,声音干涩。
艾琳擦完手,把布扔到角落。她看着蜡烛的火焰,眼神空洞。
“伤口会愈合。耳朵会留下缺口。感染的可能性……看运气。”她停顿,“和所有事情一样。”
卡娜低头,脸贴在小猫完好的右耳旁。她能感觉到埃托瓦勒的心跳,快速,慌乱,但还在跳。她能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,比平时高一点,可能是疼痛引起的发热,也可能是恐惧的余温。
她的眼泪终于来了。
不是啜泣,不是呜咽。眼泪安静地涌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埃托瓦勒的绒毛上,混入已经干涸的血迹。没有声音,只有眼泪,源源不断,仿佛要流干体内所有的水分。
但她抱着小猫的姿势没有变。依然紧,依然稳。她的手臂形成一个绝对的、封闭的环,把埃托瓦勒围在里面,隔绝外部世界——隔绝黑暗,隔绝寒冷,隔绝那些在墙壁后、在地面下、在每一处阴影里蠢蠢欲动的啃噬者。
艾琳看着她,看着眼泪,看着那个保护的姿态。
“今晚我值整夜岗。”艾琳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,“你们都睡。”
“但轮值表——”亨利开口。
“今晚我值。”艾琳重复,站起身。她拿起步枪,检查了一下,然后走向防炮洞帘子。“卡娜,抱着它睡。体温对它好。亨利,休息。”
她掀开帘子,进入外面更深的黑暗。帘子落下,隔断了烛光,防炮洞再次沉入半黑暗,只有蜡烛在角落继续燃烧,火苗微微摇曳。
卡娜躺回自己的铺位,把埃托瓦勒放在胸前,用军毯盖住它们两个。小猫的颤抖慢慢平息,也许是药膏起了镇痛作用,也许是彻底疲惫了。它闭上眼睛,但耳朵依然竖着。
卡娜没有闭眼。她盯着防炮洞顶棚,那里有潮湿形成的深色水渍,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。她的眼泪停了,脸上留下干涸的紧绷感。她能尝到嘴角咸涩的味道。
她想起了父亲。不是具体的面容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父亲修理机械时,那双沾满油污但异常稳定的手。父亲常说:“当一样东西坏了,你只有两个选择:扔掉它,或者更小心地修复它、保护它。”
埃托瓦勒不是坏了。它是被故意破坏了。被那些啃噬者,被这个让啃噬者变得如此庞大、如此大胆的世界。
卡娜的手轻轻抚过小猫的背,感受着皮毛下的脊椎骨节,感受着生命脆弱的结构。然后她的手移到小猫的头部,指尖轻触包扎的布条边缘。
某种东西在她体内重新凝结。
她不会让任何东西再碰埃托瓦勒。不会让老鼠,不会让寒冷,不会让战争。如果需要,她会用牙齿和爪子来保护。如果需要,她会变成比老鼠更可怕的生物。
墙外,艾琳站在射击台,脸朝着无人区的方向,但耳朵听着战壕内部。她能听到防炮洞里逐渐平稳的呼吸声,能听到远处老鼠永不停止的窸窣声。
她想起索菲面包店里的那只巴黎流浪猫,想起索菲把它放在她掌心时说的话:“它们提醒我们,有些东西值得保护,哪怕在世界崩塌时。”
但世界确实在崩塌。而保护,往往意味着目睹被保护者受伤,意味着用希腊药膏处理残缺的耳朵,意味着在蜡烛光下看着一个年轻女孩眼中的某种光芒彻底熄灭。
艾琳的手握紧步枪枪托。木头的质感冰冷坚硬。
她想起马塞尔的问题:“它们下一步会做什么?趁我们睡觉时咬我们的喉咙?”
也许不会。但它们在咬别的东西。在咬照片的边缘,咬日记的页面,咬小猫的耳朵。在啃噬那些让士兵们还保持人性的、微小而脆弱的锚点。
而她们能做的,只是在每一次啃噬发生后,包扎伤口,擦干血迹,继续站岗,继续活着。
夜还很长。蜡烛在防炮洞里燃烧,一点点变短。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沉入不安的睡眠,偶尔抽搐。老鼠在墙壁后继续挖掘,声音永不停歇。
啃噬的界限在哪里?从物品到动物,从动物到……什么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她们只知道,今夜,界限又向前移动了一点。而她们站在界限的这一侧,手持武器,怀抱受伤的小猫,等待天亮。
等待下一个夜晚,下一次啃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