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武侠修真 > 一战:凋零于冬下的鸢尾花 > 第173章 夜间侦察

第173章 夜间侦察(2/2)

目录

艾琳强迫自己不去看细节。她把这些视为障碍物,需要绕开的障碍物,而不是曾经的人类。这是生存的技巧:在无人区,你必须将人性暂时关闭,否则会疯。

一百米处,他们接近了德军铁丝网。

首先听到的是声音:不是人声,是铁丝网在风中轻微振动的嗡鸣,像巨大的、走调的竖琴。然后看到轮廓:三道平行的铁丝网,每道大约一米五高,上面挂着空罐头盒和铁片——警报装置。铁丝网之间可能有地雷,但地面看不出明显标记。

艾琳示意停止。四人趴在一个浅弹坑里,借着弹坑边缘的掩护观察。

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出,照亮铁丝网的一段。艾琳看到,第一道铁丝网有几处明显的修补痕迹——新铁丝的颜色较亮,与旧铁丝的深褐色形成对比。但有一处,大约三米宽的区域,看起来比较稀疏:可能是去年炮击炸开后修补不彻底,也可能是故意留的陷阱。

她需要更近观察。但再近就危险了——德军哨兵可能就在铁丝网后面的战壕里,可能正通过射击孔观察无人区。

就在这时,声音从对面战壕传来。

起初是说话声,德语,低沉,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语气:不是命令,不是警报,是普通的交谈,像两个人在聊天。然后是一声咳嗽——压抑的,湿漉漉的咳嗽。接着,更意外的声音出现了:手风琴声。

非常微弱,断断续续,但确实是手风琴的声音。有人在拉一首简单的民歌旋律,不熟练,经常走调或中断,然后重新开始。琴声在寂静的夜晚里飘荡,穿过铁丝网,穿过无人区,到达法军侦察小队藏身的弹坑。

马塞尔愣住了。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。在简报中,德军是恶魔,是野兽,是必须消灭的目标。但恶魔不会在夜晚拉手风琴,野兽不会因为感冒而咳嗽,目标不会在战壕里聊天。

勒布朗凑近艾琳,声音压到极限:“他们在想家。”

这句话很简单,但包含了太多:拉手风琴的人可能在思念家乡的酒馆或家庭聚会,咳嗽的人可能在想念母亲的汤药,聊天的人可能在分享对战争结束后的幻想。他们是人,和战壕这边的人一样,有身体的不适,有情感的脆弱,有对和平的渴望。

艾琳没有回应。她只是记录:铁丝网修补情况,可能的缺口位置,还有这个认知——敌人在夜晚也会咳嗽,也会拉琴,也会想家。这个认知不会写在侦察报告里,但会留在记忆里。

观察继续。艾琳用望远镜仔细扫描铁丝网后的区域。她看到了机枪堡的射击孔:两个,左右翼,形成交叉火力。射击孔很隐蔽,用沙袋和伪装网覆盖,但经验能辨认出来。她默记位置:左翼机枪堡在铁丝网后约二十米,依托一个隆起的土堆;右翼在约二十五米,旁边有一棵炸断但还立着的树桩。

记录完成。她示意准备撤回。

就在这时,照明弹升起了。

不是一发,是三发,几乎同时从德军阵地后方射出,划出高高的弧线,到达顶点,然后点燃,悬挂在半空,发出刺眼的白光。

瞬间,无人区被照得如同白昼。

一切都暴露了:弹坑的每一个细节,尸体的每一个姿态,铁丝网的每一段扭曲,还有他们四人——趴在弹坑里,紧贴地面,但轮廓清晰可见。

时间静止了。

艾琳的心脏狂跳,但她强迫自己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,像一具尸体。她知道,任何移动都会吸引目光,任何反光都会招来子弹。她只能祈祷:祈祷德军哨兵没有正好看向这个方向,祈祷他们黑色的伪装足够有效,祈祷照明弹快点熄灭。

她微微转动眼珠,看向旁边的马塞尔。他脸色惨白,眼睛紧闭,身体僵硬得像雕塑。勒布朗和拉斐尔也一动不动,呼吸都仿佛停止。

照明弹缓缓下降,燃烧,发出嘶嘶的声音。白光下,无人区的惨状一览无余:扭曲的铁丝网上挂着布条——可能是军装碎片,也可能是皮肤;弹坑里积着的水反射出诡异的光,像地狱的镜子;尸体的各种姿势被放大,有的在爬行中凝固,有的在蜷缩中死亡,有的只是碎片,无法辨认原形。

这是一幅地狱的画卷,而他们就趴在这画卷中央。

二十秒。三十秒。四十秒。

照明弹开始变暗,火焰摇曳,然后一个接一个熄灭。

黑暗重新降临,但比之前更浓,因为眼睛被强光刺激后需要时间适应。在这短暂的半盲状态中,艾琳听到了声音:德军战壕里传来喊声,可能是哨兵在询问或报告。然后是安静。没有枪声,没有更多的照明弹。

他们没有被发现。

艾琳等到眼睛适应黑暗,然后示意:慢慢撤回。

撤回比前进更危险,因为身体更疲惫,注意力可能下降,而且方向必须准确——不能偏离,否则可能爬到德军铁丝网下,或者迷失在无人区。

他们开始缓慢移动,沿着来时的路线,尽量避开松软的地面和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体。

九十米处,意外发生了。

马塞尔在爬过一个浅坑时,手肘压到了一块金属板——可能是炸飞的坦克装甲,或者别的什么。金属板原本半埋,边缘翘起,被他一压,松动了,与

吱嘎——

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像警报一样尖锐。

瞬间,反应来了。

德军机枪开火。

连续的扫射。哒哒哒哒哒——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,子弹呼啸而来,打在马塞尔前方几米的土堆上,噗噗作响,溅起泥土和碎屑。更多的子弹从头顶飞过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
所有人立刻趴下,脸埋进泥土,一动不动。

机枪扫射持续了大约十秒,然后停止。寂静回归,但充满了火药味和恐惧。

艾琳等待。五秒,十秒,二十秒。没有第二波扫射。德军可能以为是动物,或者风声,或者只是疑神疑鬼的哨兵在发泄紧张。

她慢慢抬起头,确认其他人状况。勒布朗和拉斐尔没问题,马塞尔……马塞尔在颤抖,但看起来没有受伤。

她用手势示意:继续撤回,但要更慢,更小心。

剩下的路程像永恒。每一米都充满恐惧,每一个声响都可能招来新一轮射击。马塞尔的状态明显恶化:他动作僵硬,呼吸急促,眼睛瞪得很大,充满惊恐和愧疚——他知道刚才的声音是自己造成的,差点害死所有人。

终于,法军战壕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还有三十米,二十米,十米。

“威士忌。”

射击台上,布洛上尉和卡娜、亨利在等待。他们听到了枪声,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但听到黑暗里的声音时,卡娜差点哭出来,但忍住了。

艾琳第一个爬回战壕。她翻身滚进壕沟,靠在墙壁上,大口喘气——不是累,是紧张后的释放。勒布朗和拉斐尔紧随其后。马塞尔最后一个进来,他几乎是被勒布朗拖进来的。

一进战壕,马塞尔就瘫倒在地,开始哭泣。不是小声抽泣,是剧烈的、全身颤抖的哭泣,眼泪混着脸上的木炭污迹流下,形成黑色的泪痕。

“我……我差点害死大家……”他哽咽着说,声音破碎,“那块金属……我没看到……我……”

艾琳走到他面前,蹲下。她没有安慰,没有责骂,只是看着他,直到他自己慢慢停止哭泣。

然后她说:“你活着回来了。这就是全部。”

这句话很简短,但包含了战争中最基本的真理:在任务中,错误会发生,危险会出现,人会差点死掉。但如果你活着回来了,错误可以被原谅,危险可以被忘记,差点死掉的经历可以成为下次更小心的理由。活着,就是胜利,就是全部。

马塞尔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红肿,但似乎理解了。

布洛上尉走过来。“情报?”

艾琳点头,开始报告,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日常事务:“铁丝网三道,第一道有修补,但左起约五十米处有三米宽区域较稀疏,可能是薄弱点。确认机枪堡两个,左翼在铁丝网后二十米土堆处,右翼二十五米树桩旁,形成交叉火力。没有发现迫击炮阵地或新工事迹象。另外,德军哨兵状态相对放松,有交谈、咳嗽、甚至手风琴声。”

布洛记下,然后问:“伤亡?”

“没有。全员返回。”

布洛点点头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马塞尔,没有评论,只是说:“回去休息。报告我会提交。”

侦察小队回到防炮洞。卡娜和亨利帮他们清理:用湿布擦掉脸上的木炭,检查有无擦伤或划伤,递上配给的葡萄酒。

埃托瓦勒从卡娜怀里跳出来,蹭着每个人的腿,像在确认他们都回来了。

勒布朗和拉斐尔很快躺下,闭眼休息。马塞尔还坐着,眼神空洞,盯着地面。亨利递给他一块面包干,他接过去,但没有吃。

艾琳坐在自己的位置,开始整理记忆,准备万一需要更详细报告时能回忆起来。但她的思绪不断飘回无人区:那只伸出的手,那咳嗽声,那手风琴声,那照明弹下的地狱景象,还有马塞尔压到金属板时的刺耳声响。

她想起布洛的话:“活着回来更重要。”是的,他们活着回来了,带着情报,没有伤亡。这应该是成功的任务。

但成功的感觉很遥远。她只感觉到疲惫,寒冷,和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像哀悼的情绪——不是哀悼某个具体的人,是哀悼那片无人区里所有的死亡,哀悼那个拉手风琴的德军士兵可能很快也会变成那些尸体中的一个,哀悼马塞尔眼中刚刚死去的某种天真。

外面,夜色深深。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。战壕里恢复了平静——相对的平静,只有风声,远处零星的声音,还有马塞尔压抑的、残余的抽泣。

艾琳闭上眼睛,让自己休息。明天还有明天的事,还有值岗,还有排水,还有生存。

但今夜,他们去过了无人区,看到了地狱的样子,听到了敌人的琴声,差点死在那里,又活着回来了。

这就是战争。不是宏大的进攻,不是英勇的牺牲,只是这样的夜晚:爬行,观察,恐惧,犯错,侥幸存活,然后带着这些记忆回到潮湿的洞穴,等待下一个任务,下一个夜晚,下一个侥幸。

她在入睡前,最后想起的是那只手——从泥土中伸出,手掌向上,手指弯曲。它想抓住什么?天空?家?生命?

没有人知道。就像没有人知道那个拉手风琴的德军士兵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那只手的主人是谁,没有人知道明天谁还会活着。

在这个认知中,她沉入睡眠,带着无人区的气味,带着机枪扫射的声音,带着马塞尔的哭泣,带着一个简单的事实:他们活过了今夜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