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夜间侦察(1/2)
傍晚的最后一缕天光消逝时,命令抵达了。
布洛上尉沿着交通壕过来,脚步放得极轻,像夜行动物在巢穴间移动。他在艾琳的防炮洞前停下,掀开帘子,示意艾琳出来。
艾琳让其他人保持安静,自己弯腰钻出防炮洞。
外面的战壕已经陷入半黑暗。仅存的几盏防风灯被调到最暗,只勉强勾勒出通道的轮廓。雨停了,但空气更加寒冷,湿气从地面、从墙壁、从每一个角落渗出,凝结成几乎可见的寒雾。布洛上尉站在阴影里,身影模糊,只有眼睛反射着微弱的灯光,像两点冰冷的炭火。
“洛朗中士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嘴唇的动作,“有任务。”
艾琳点头,没有说话。
布洛走近一步,两人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汗味、硝烟味和湿羊毛的气味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。
“营部命令,夜间侦察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们这一段正对面,德军铁丝网后可能有新加固的机枪堡。需要确认位置、数量、射界。还有铁丝网本身的薄弱点——去年秋天的炮击可能炸开了缺口,他们可能修补了,也可能没修补好。”
他停顿,目光在艾琳脸上停留。艾琳没有表情,只是等待。
“任务:十点整出发,一个小队,最多六人。潜入无人区,尽可能接近铁丝网,记录观察。”
艾琳沉默了两秒。然后点了点头
“我需要装备。”她说,“黑布,炭灰。还有……”
“已经准备了。”布洛打断她,从背后解下一个小背包,“里面:黑布条,木炭,还有,今晚的口令是威士忌。”
他把背包递给艾琳。重量很轻,但意义沉重。
“十点整,我会在射击台等你们。如果你们返回,先讲口令。”
他转身离开,身影迅速消失在交通壕的黑暗中,像被夜色吸收。
艾琳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个小背包。她感觉不到重量,只感觉到压力。她要选谁去?谁比较可能活下来?谁比较可能完成任务?谁如果死了,她的愧疚会少一些?这些问题没有答案,或者所有答案都同样糟糕。
她深吸一口气——寒冷潮湿的空气刺痛肺部——然后去叫值岗的勒布朗和拉斐尔过来,弯腰回到防炮洞。
里面的人立刻看着她。他们听到了外面的低语,即使听不清内容,也能从语气和持续时间判断出有事发生。六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闪着。
“任务。”艾琳简单地说,声音平静,像在说明天的天气,“夜间侦察,进入无人区,确认德军铁丝网和机枪堡位置。十点出发。”
防炮洞里一片死寂。只有亨利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——他用手捂住嘴,但压抑的咳声在狭小空间里仍然清晰。
“谁去?”勒布朗靠在外面的壕壁上问,声音同样平静。
艾琳的目光扫过每个人。她在评估,快速而冷酷地评估,像医生在战场救护所决定先救谁。
“我,勒布朗,拉斐尔,马塞尔。”她说出名字,每个名字都像一个判决,“卡娜和亨利留下,看守防炮洞,保持警戒。”
没有人抗议。马塞尔脸色更苍白了,但点了点头。卡娜抱紧埃托瓦勒,嘴唇抿紧,但没有说话。亨利如释重负,但立刻又显得愧疚——因为他被留下了,因为别人要去冒险。
“现在准备。”艾琳开始分配任务,“勒布朗,检查武器,去掉所有会反光的东西,用布包住枪管和刺刀。拉斐尔,准备绳索和钩子,如果遇到铁丝网可能需要攀爬或标记。马塞尔,你负责携带记录工具——纸笔放进防水袋。亨利,你休息,保存体力,我们离开后你和卡娜要负责这段战壕的警戒。”
命令清晰,具体,让人有事可做,暂时不用思考任务本身的意义和危险性。士兵们开始行动,动作迅速但安静,像经过排练的仪式。
艾琳、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开始涂抹自己:脸,脖子,手,任何可能暴露的皮肤。木炭粗糙,在皮肤上摩擦发出沙沙声,留下黑色的污迹,像某种原始的战争彩绘。
“眼睛周围多涂点。”艾琳指导马塞尔,“眼睛反光最明显。还有耳朵后面,颈侧。”
马塞尔照做,手指颤抖,但努力控制。他看着自己逐渐变黑的手,忽然说:“这像……像要变成鬼一样。”
“就是要变成鬼。”勒布朗说,声音低沉,“在无人区,你要像鬼一样移动,像鬼一样沉默,像鬼一样不存在。”
涂抹完成后,他们检查彼此:有没有遗漏的反光点,有没有白色的皮肤露出。卡娜帮他们调整,动作轻柔,像母亲送孩子出门前最后一次整理衣领。
接下来是装备固定。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要处理:弹袋扣子用线缠紧,靴子带重新系死结防止松脱。武器检查三遍:子弹上满,刺刀牢固但不会意外弹出,手榴弹安全销在位但易于拔取。
准备齐全后,艾琳让大家聚过来。
她示范了几个基本手势:握拳停止,手掌向下按代表趴下,食指指方向,大拇指竖起代表安全,拇指向下代表危险。简单,直观,在黑暗中也能勉强辨认。
“记住,”她对即将出发的四人说,包括自己,“在无人区,你不是士兵,你是影子。你不是去战斗,是去观察。如果被发现,不要还击,立刻撤退。活着带回情报比杀死一个敌人更重要。”
她停顿,目光依次看过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。
“跟着我,保持距离,但不要跟丢。如果分散,保持隐蔽,之后自己返回。如果有人受伤……如果重伤,其他人继续任务。”
这句话很残酷,但必须说。在侦察任务中,拖着一个重伤员等于全员自杀。
所有人都点头,表情严肃。
准备完成后,还有一点时间。九点四十分。二十分钟等待。
这二十分钟比之前的所有时间都漫长。防炮洞里,没有人说话。卡娜抱着埃托瓦勒,小猫似乎感知到紧张气氛,安静得出奇,只是用头蹭卡娜的手。亨利闭着眼睛,但眼皮在跳动。马塞尔反复检查自己的装备,一遍又一遍。拉斐尔在默祷,嘴唇微动。勒布朗坐着,眼睛盯着帘子缝隙外的黑暗,像在提前适应无人区的环境。
艾琳让自己进入状态。她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心跳放缓,让感官变得敏锐。她想象即将进入的地形:从射击台爬出,进入无人区,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距离,但需要蜿蜒前进避开弹坑和障碍。德军铁丝网在前方,可能有三到四道,中间有地雷。机枪堡可能在左右翼,形成交叉火力。她要找到缺口,记录坐标,然后安全返回。
九点五十五分,她睁开眼睛。
“最后检查。”
四人再次检查装备:黑布牢固,武器固定,信号器在口袋。互相检查脸和手是否还有反光点。
九点五十八分,他们离开防炮洞。
卡娜和亨利送到洞口。没有告别的话,只是眼神交流:保重,我们会守住这里,等你们回来。
艾琳点头,然后转身,带着三人走向指定的射击台。
布洛上尉已经在那里等待。黑暗中只是一个轮廓,但他手里的怀表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,显示时间: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。
“记住,”布洛最后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情报重要,但活着回来更重要。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撤回。不要逞英雄,英雄都死了。”
十点整。
艾琳深吸一口气,然后爬上射击台。她先小心地探出头,观察前方无人区。
月光很弱,云层半遮,但足以勾勒出地形的轮廓:一片破碎的、布满弹坑的土地,像麻风病人的皮肤。远处,德军铁丝网的影子像一道黑色的栅栏,更远处,德军战壕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没有动静。没有照明弹,没有枪声,只有风声——微弱但持续的风,吹过无人区,带起细微的尘土和碎屑。
她转头,对后面三人点头,然后翻身爬出战壕。
身体接触地面的瞬间,感觉完全不同。战壕里虽然泥泞,但有相对平整的地面和墙壁。无人区的地面是纯粹的破坏:弹坑边缘锋利,泥土松散,碎金属片、木屑、石块散布各处。还有更柔软的东西——可能是布料,可能是别的,她不去想。
她开始匍匐前进。动作缓慢,平稳,像蛇在沙地上移动。手先探出,触摸地面,确认没有陷阱、没有松动的物体、没有尖锐的东西。然后身体跟上,腹部贴地,用肘部和膝盖的力量推动前进。每前进一米都要花很长时间,因为必须绝对安静,必须避开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。
勒布朗跟在她后面,大约三米距离。然后是拉斐尔,再是马塞尔。四人形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黑线,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最初的三十米相对容易。这里靠近法军战壕,地面被频繁的出入踩得相对结实,弹坑较少。但气味已经开始变化:从战壕的霉味和汗味,变成无人区特有的混合气味——白垩土的粉尘味,腐烂植被的甜酸味,还有另一种更底层的、几乎无法描述的气味。艾琳知道那是什么:死亡分解的气味,从无数埋在浅层的尸体中散发出来,渗入泥土,成为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。
五十米处,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弹坑。
很大,直径可能十米,边缘陡峭。弹坑底部积着水,在微弱月光下反射出暗色的光,像一只巨大的、盲目的眼睛。艾琳绕开弹坑边缘,选择从较浅的一侧通过。但即使绕开,也必须小心——弹坑边缘的泥土松散,可能塌方。
就在这时,马塞尔看到了那个东西。
在弹坑边缘,半埋在泥土里,有一只伸出的手。
已经严重腐烂,皮肤像皮革一样紧贴在骨头上,颜色深褐近黑。手指弯曲,像在抓取什么。手掌向上,掌心有一道深深的裂口,可能是在爆炸中被碎片切开。
马塞尔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盯着那只手,距离只有不到一米。他能看到手指的关节轮廓,看到指甲里塞满的黑泥,看到手腕断面的白骨,是发黄、带有污渍的颜色。
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。他捂住嘴,强迫自己吞咽,但眼睛无法从那只手上移开。那只手曾经属于一个人,一个有名字、有家人、有过去的人。现在它只是无人区的一个地标,一个警告。
前面的勒布朗注意到马塞尔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到那只手,也看到了马塞尔的状态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:继续前进,别看。
马塞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跟上队伍。但那只手的形象已经刻在他脑海里:弯曲的手指,向上的掌心,像在无声地请求或控诉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八十米处,接近无人区中心地带。
这里破坏更严重。弹坑密集,一个接一个,有些重叠,形成连绵的凹陷地形。地面布满各种碎片:扭曲的铁丝网残段,炸烂的沙袋布料,破碎的木箱板,还有更多的个人物品——一个水壶,瘪了,布满弹孔;一只靴子,里面还塞着什么东西;一本被雨水泡烂的书,纸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厚饼。
还有尸体。不是完整的,是部分的。一条腿从弹坑边缘伸出,脚上还穿着靴子;半个身子靠在炸断的树干上,内脏已经不见,只剩下空腔;一个头颅,面目无法辨认,头发还粘在头骨上,被风吹动时像水草在流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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