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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2章 白昼的显微镜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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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危险没有结束。经验告诉她,侦察之后不会立刻炮击,但也不会等太久。德军炮兵需要时间接收坐标,调整射角,装填弹药。

她看了看怀表:三点十七分。

等待开始。

在防炮洞的黑暗和寂静中,时间变得粘稠,缓慢。每一秒都被拉长,放大。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听到旁边人的呼吸,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鸣,甚至能听到眼皮眨动时细微的摩擦声。

艾琳让自己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:身体放松,但意识高度集中。她想象自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,是白垩土,是泥浆,是潮湿的木头。她让感官向外延伸,透过木板,透过泥土,感受地面的震动,空气的压力变化。

十分钟过去。三点二十七分。

外面只有雨声,单调的,持续的。

二十分钟。三点三十七分。

亨利忍不住了,小声说:“也许……也许不会……”

“安静。”艾琳打断他,声音轻但不容置疑。

她听到了。不是声音,是震动。极其微弱的,几乎无法察觉的,通过地面传导的震动。像远处有巨大的机器在启动,或者重型火炮在调整方向。

她竖起一根手指,示意所有人保持绝对安静。

然后,声音来了。

第一声是遥远的,沉闷的轰鸣,像地平线彼端的雷声。不是炮弹落地,是火炮发射的声音。德军炮兵开火了。

接下来是等待炮弹飞行的时间。这可能是最折磨人的时刻:你知道炮弹已经射出,正飞向你的位置,但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命中,不知道它还有多久到达,不知道它的落点在哪里。你只能等,像等待判决的囚犯。

三秒。五秒。八秒。

然后,尖锐的呼啸声。

不是一发,是一群。多枚炮弹同时在空中飞行,声音重叠,撕裂空气,像一群愤怒的幽灵在尖叫。声音从远到近,音量急剧增大,频率急剧升高——它们在接近,在俯冲。

“低头!”艾琳低喝,同时自己蜷缩身体,双手护头。

所有人照做。卡娜把埃托瓦勒塞进自己怀里,用身体护住。亨利趴在地上,脸埋进湿稻草。马塞尔抱住头,身体颤抖。勒布朗和拉斐尔贴紧墙壁,眼睛紧闭。

然后,爆炸。

第一发落在左翼,大约一百米外。轰隆——巨响,地面剧烈震动,防炮洞的墙壁簌簌落下泥土和水珠。木板吱呀作响,像要断裂。

第二发更近,可能五十米。这次不光是声音,还有冲击波——空气被压缩,再猛地释放,像无形的巨锤砸在防炮洞外壁上。帘子被吹得剧烈摆动,灰尘和碎屑灌进来。

第三发落在他们正后方,交通壕方向。声音更闷,但震动更强,因为通过土地直接传导。艾琳感觉整个防炮洞在摇晃,像船在暴风雨中。顶部的木板发出不祥的呻吟,一根支撑木明显弯曲了。

第四发,第五发,第六发……

炮击持续了大约两分钟。时间不长,但在防炮洞里的感觉像是永恒。每一次爆炸都带来新的震动,新的灰尘,新的恐惧。每一次你都以为下一发会正中头顶,把你和这个洞穴一起炸成碎片。

埃托瓦勒在卡娜怀里发出尖锐的叫声,不是喵呜,是更像幼崽哀鸣的声音。卡娜紧紧抱住它,小声重复:“没事的,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不知道是在安慰猫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
马塞尔开始哭泣,无声的,只是肩膀颤抖,眼泪流下。。

艾琳没有闭眼。她盯着防炮洞的入口帘子,盯着那些在每次爆炸时剧烈晃动的帆布褶皱。她在计算:爆炸的频率,落点的分布,可能的射击模式。她在判断:这是针对性的炮击,还是覆盖性的骚扰;是试探,还是为进攻做准备。

两分钟后,炮击突然停止。

不是逐渐减少,是戛然而止,像有人关掉了开关。最后一声爆炸的回音在空气中消散后,寂静回归,但这次的寂静更沉重,充满了火药味和恐惧。

艾琳等了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
没有新的爆炸。

她小心地掀开帘子一角,向外观察。

战壕里一片狼藉。炮击震塌了部分地段,沙袋破裂,沙子漏出,混入泥水。一段支撑木完全断裂,顶部的帆布塌陷,露出灰白的天空,雨还在下。水面漂浮着更多杂物,还有新的弹片,炽热的弹片落在水里发出嘶嘶声,冒出短暂的白烟。

但没有直接命中他们的防炮洞。没有人员伤亡——至少他们这段没有。

“检查装备,检查受伤。”艾琳说,声音因吸入灰尘而沙哑。

士兵们开始自我检查和互相检查。勒布朗手臂被掉落的木屑划伤,小口子,流血但不算严重。拉斐尔耳朵流血——可能是冲击波造成的鼓膜损伤。马塞尔和亨利看起来没事,但脸色惨白如纸。卡娜护着埃托瓦勒,自己手背在保护小猫时擦伤了。

艾琳检查防炮洞结构。那根已经腐烂的支撑木现在弯曲得更厉害,但还没断。顶部的木板有几道新裂缝,水从那里漏进来,形成细流。总体还能用,但安全系数又降低了。

“继续排水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炮击结束了,暂时。”

他们重新开始工作。舀水,清理杂物,修复被震塌的部分。动作机械,沉默,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经历。

就在这沉默中,马塞尔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,几乎像是自言自语,但在雨声和舀水声中格外清晰:

“我想吃苹果。新鲜的,脆的。”

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
不是因为这个愿望本身——在战壕里,士兵们经常说“我想吃这个”“我想吃那个”,那是饥饿和匮乏的自然反应。而是因为马塞尔说这话时的语气:不是抱怨,不是渴望,而是一种突然的、纯粹的、孩子般的怀念。好像他不是在说“我想要苹果”,而是在说“我想念一个我几乎已经忘记存在的东西”。

新鲜的,脆的苹果。

这个简单的词组在潮湿、充满火药味的空气中悬浮了几秒。每个人都愣住了,因为每个人都突然意识到: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吃过新鲜水果了?多久没有感受过那种清脆的口感,那种酸甜的汁液,那种属于和平时期、属于正常生活的简单愉悦?

记忆被触发了。勒布朗想起家乡果园里偷苹果的童年夏天;拉斐尔想起教堂庆典后分发的苹果,总是最大最红的给孩子们;卡娜想起和母亲一起做苹果派的秋天下午,厨房里充满肉桂和烤苹果的香气;亨利想起战前在集市上买的第一个苹果,用口袋里最后几个铜板,那苹果特别甜;艾琳想起南特老家后院那棵老苹果树,父亲每年秋天都会摘一篮子,母亲会做成苹果酱,能吃一整个冬天。

所有这些记忆,因为一句话,突然涌上心头。不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,而是一种感觉,一种身体记忆:牙齿咬破苹果皮时的阻力,果汁在口中爆开的瞬间,那种清新的、活生生的味道。

然后沉默更深了。因为每个人都意识到,这些记忆已经变得多么遥远,多么不真实。在这个及膝的泥水里,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壕里,新鲜苹果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,像神话故事里的金苹果。

就在这沉重的沉默中,亨利做了件事。

他从自己的背包深处——不是日常使用的部分,是最里层,最私密的小口袋——掏出了一个小布包。布包很小,巴掌大,用绳子仔细系着。他解开绳子,打开布包。

里面是一个苹果干。

不是完整的苹果干,是半个,已经干瘪,颜色深褐,表面皱缩,像老人的皮肤。看起来毫无吸引力,甚至有些可怜。

亨利看着这个苹果干,看了几秒,然后把它掰开——不是均匀地掰,而是尽最大努力分成六小块。大小不一,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。

他伸手,把最大的一块递给马塞尔。

马塞尔愣住了,没有接。

“拿着。”亨利说,声音因咳嗽而沙哑,“你说想吃苹果。”

然后他把其他小块分给其他人:给勒布朗,给拉斐尔,给卡娜,给艾琳。最后一块最小的,留给自己。

没有人说话。每个人看着手里那一小块深褐色的、干瘪的苹果干。它看起来不像苹果,更像某种古老的、出土的文物。

马塞尔第一个放进嘴里。他咀嚼,很慢,很仔细,眼睛闭着。其他人也陆续放进嘴里。

味道几乎没有。苹果干在潮湿环境中已经吸收了水汽,不再脆,而是韧,像皮革。甜味也几乎消失,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酸,和一种陈年的、类似酒糟的气息。

但重要的是咀嚼的动作,是牙齿咬合的感觉,是舌头搅拌的节奏。是这个简单的、进食的动作,把他们的意识从战壕拉回身体,从恐惧拉回感官,从死亡拉回生命。

艾琳咀嚼着她那一小块。确实没什么味道。但她在心里品尝的是记忆中的苹果:南特老家的那棵树,父亲摘苹果时梯子的吱呀声,母亲做苹果酱时厨房里的蒸汽和香气,还有她和索菲在巴黎街头分享的那个苹果——那是去年秋天,战争还没开始,她们坐在公园长椅上,索菲咬了一口,递给她,笑着说“很甜”。

记忆的味道比苹果干的味道强烈得多。

咀嚼结束后,马塞尔睁开眼睛。他脸上有泪水,但这次不是恐惧的泪水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。

“谢谢。”他对亨利说,声音哽咽。

亨利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把剩下的布包仔细折好,放回背包深处。

他们继续排水。动作没有变化,但气氛微妙地不同了。不是更轻松,而是更……完整。像刚才那个小小的分享仪式,暂时把他们从单纯的生存状态中拉出来,提醒他们:我们还是人,还能分享,还能记得苹果的味道。

傍晚,雨终于停了。

不是渐停,是突然停止,像水龙头被拧紧。云层开始散开,西边的天空露出了一线金黄色——夕阳的余晖,微弱但真实。光线斜射进战壕,在泥水上投下长长的、颤抖的倒影。

艾琳站在射击台上,看着那线金光。雨后的空气清新了一些——相对而言,至少没有了持续的雨声。她能听到远处的声音:德军阵地那边也有排水和修复的声音,可能他们也经历了炮击,也在清理。

她还看到了那只狗。德军阵地那边,那只浅色的牧羊犬混种出现在战壕边缘,对着夕阳的方向坐了一会儿,然后被士兵叫回去。

生命还在继续。在这片地狱般的土地上,生命以最顽强、最卑微的形式继续:苔藓在罐头盒里生长,小猫在士兵怀里颤抖,狗在战壕里奔跑,士兵们在分享干瘪的苹果干。

白昼的显微镜放大了每一个细节:舀水的动作,磨刀的声音,苔藓的绿色,苹果干的纹理,炮击时的震动,分享时的沉默。在这些被放大的细节中,战争不再是抽象的概念,而是具体的、感官的、时刻在场的现实。

但也在这些细节中,人性找到了最微小的立足点:在重复劳动中创造秩序,在培育植物中确认生命,在照顾动物中表达温柔,在分享食物中维持连接。

艾琳回到防炮洞,准备夜晚的值岗。她检查怀表:傍晚六点四十分。白昼即将结束,夜晚即将开始。新的循环。

但在进入夜晚之前,她允许自己停留片刻,回想那个苹果干的味道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回想那个味道触发的记忆的味道。

然后她调整状态,准备面对黑暗。

白昼的显微镜关闭了,但夜晚的放大镜即将打开。在黑暗中,感官会变得更敏锐,恐惧会变得更具体,生存的斗争会进入新的阶段。

但至少,在这一天结束之前,他们分享了一个苹果干。

在这个白垩土的战场上,在这个及膝的泥水里,在这个一点二米高的潮湿洞穴中,这已经是一个微小的、但必要的胜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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