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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1章 凝滞的刻度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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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斐尔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。

里面的物品被防水油布包裹着——油布也已经开始腐烂,但还保持基本形状。他一层层揭开。

首先看到的是一本小开本的《圣经》。书皮是深蓝色皮革,但已经被水浸透,膨胀变形,页与页黏连在一起,无法翻开。书页边缘有霉斑,像深色的蕾丝。

然后是一枚圣母像章。银质,可能曾经闪亮,现在氧化成灰黑色。圣母的面容模糊,但轮廓还能辨认,双手合十,低头祈祷。

最后,是一张照片。

三寸大小,黑白,边缘已经卷曲发黄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大约五六岁,穿着白色连衣裙,坐在花园的秋千上。她笑得有点害羞,眼睛看着镜头下方,好像有人在旁边逗她。照片质量普通,但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清晰,能看清她脸颊上的小酒窝,和额前细软的刘海。

拉斐尔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钢笔写着字,墨水已经晕开,但还能辨认:

“给我的丈夫,永远爱你。1914年8月。”

没有名字,没有地址,只有这句话和日期。

拉斐尔盯着这些物品,很长时间没有动。防炮洞里其他人注意到了,围拢过来。

“那是什么?”马塞尔问。

“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。”拉斐尔轻声说,看了眼墙上的照片“可能是忘了,也可能是……故意留下的。”

“为什么故意留下?”马塞尔不解。

勒布朗回答了,声音低沉:“因为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所以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最后待过的地方,像一部分自己留下来陪这个地方。”

这个解释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他们看着那本泡烂的《圣经》,那枚氧化变黑的圣母像章,那张微笑的小女孩照片。

物品的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?可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,每天睡前读一段经文。可能把圣母像章挂在脖子上,贴着皮肤,在炮击时握住它祈祷。可能每天晚上看着女儿的照片,计算战争结束后她几岁了,想象她长大的样子。

然后他死了。或者受了致命伤,被抬走时无法带上这些私人物品。或者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所以把它们埋在这里,像埋下一部分自己。

现在,这些物品被发现了。被一群陌生人,在另一个时间,另一个战争阶段。

“我们应该怎么处理?”卡娜小声问。

艾琳想了想。“埋了。在战壕后面,找个相对干净的地方。”

拉斐尔点头。他小心地把物品重新包好,放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然后他拿着盒子,走出防炮洞。

其他人跟着。这不是命令,但似乎是一种自然的跟随——仿佛这个小小的葬礼需要见证者。

拉斐尔在战壕后方选了一个地方,在两段交通壕的交汇处,一棵被炸断但还留有树桩的苹果树旁。他用刺刀挖了一个小坑,把铁盒放进去,然后填上土,用手拍实。

他站起来,摘下帽子——虽然军规没有要求,但这个动作似乎合适。他闭上眼睛,嘴唇微动,听不见在说什么,但看口型可能是主祷文,或者只是一些个人的话。

其他士兵站在周围,沉默地看着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在心里说了什么——对那个不知名的士兵,对他的女儿,对这场带走无数父亲和丈夫的战争。

埋葬结束后,马塞尔问:“为什么留在这里?为什么不带走?”

勒布朗回答,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:“因为带不走了。人死了,东西就只是东西。但埋在这里,至少……至少这些东西和他最后待过的地方在一起。也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完整。”

马塞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想起自己写的遗嘱,想起如果自己死了,那些文字会寄回家,而自己会留在这片白垩土里,也许永远找不到。也许,把一些东西埋在这里,让它们代替自己留在这个最后的地方,也是一种选择。

回到防炮洞后,气氛有些不同。不是更轻松,也不是更沉重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像仪式后的肃穆。那个小铁盒,那些物品,那个不知名的士兵和他的女儿——这一切让战争变得更具体,更个人,同时也更庞大,更无情。

下午,艾琳在值岗时仔细观察前方。

三天过去了,她对这片无人区已经有了一些了解。她知道哪些弹坑可能藏狙击手,知道哪段铁丝网最密集,知道德军通常在什么时候换岗。

她也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:德军阵地上,某段战壕边缘插着一面小旗——不是军旗,可能是某个部队的标识,或者只是士兵的个人物品。旗子已经破烂,但在风中偶尔飘动,像在打招呼。

她还注意到,德军士兵似乎也有宠物——昨天下午,她通过望远镜看到对面战壕里有一只狗的身影,瘦,毛色浅,可能是牧羊犬混种。狗跑到了战壕外,一个士兵快速抱住它。这个景象持续了不到十秒,然后人和狗都消失在掩体后。

敌人也是人。他们也有狗,也可能埋藏着小铁盒,里面也有家人的照片和信仰的象征。

这个认知不再让艾琳困惑,只是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这场战争的本质:两群人在互相毁灭,而毁灭的理由在后方的地图室里,在前线的泥土里只是抽象的概念。在泥土里,理由只剩下一个:他们在那一边,我们在这一边,所以我们必须杀他们,否则他们会杀我们。

简单,野蛮,不容置疑。

傍晚,配给送来时,多了一样东西:信。

不是每个人都有。勒布朗收到一封,字迹稚嫩,可能是他妹妹写的。拉斐尔收到一张明信片,正面是家乡教堂的照片,背面只有一句话:“我们都好,等你回来。”马塞尔和亨利没有信,家人可能还没收到他们的新地址,或者已经习惯了沉默。

卡娜收到一个小包裹,不是信,是村里小学的孩子们集体寄给“前线姐姐”的慰问品:几块手工饼干,一张画着国旗和和平鸽的幼稚图画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用歪斜的字写着:“谢谢你们保护我们。早日回家。”

卡娜看着这些,眼泪无声流下。不是悲伤的眼泪,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被记得,被感谢,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深沉的愧疚:我们真的在保护他们吗?还是只是在互相杀戮,而他们被教导要感谢这种杀戮?

艾琳没有信。她知道索菲会写,但信件可能在某个中转站积压,可能被误送,可能永远到不了。这没关系。她不需要信来确认索菲的存在,索菲在她心里,像一块温暖的石头,在这个冰冷的地方提供一丝温度。

晚上,埃托瓦勒表现异常。

它不像平时那样安静地蜷缩在卡娜怀里,而是焦躁不安,在防炮洞里来回走动,耳朵竖起,鼻子不停抽动,发出轻微的、不安的呜呜声。

“怎么了,小家伙?”卡娜试图安抚它,但它躲开了,继续焦躁地走动。

勒布朗观察了一会儿,说:“动物能感觉到人感觉不到的东西。气压变化,地下震动,次声波。可能……要变天了。。”

他的判断很快得到验证。不是炮击,是天气。

深夜,第一滴雨落下。

不是细雨,是暴雨的前奏:大颗的雨点稀疏但沉重地打在战壕上方的帆布和木板上,发出咚咚的声音,像有人在上面用指节敲击。

然后雨势加大。密集的雨声变成持续的轰鸣,像瀑布倾泻。雨水从战壕边缘涌入,沿着壕壁流下,汇入底部的泥水。防炮洞里,墙壁渗水的速度加快,水珠连成细流,在墙角形成小水洼。

最糟糕的是气味。雨水冲刷地面,把表层白垩土、腐烂物、排泄物、可能还有尸体的分解物质全部激活,混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,随着湿气升腾,弥漫在空气中。这种气味甜腻中带着腐败,辛辣中带着死亡,吸入一口就让人想呕吐。

埃托瓦勒更焦躁了。它钻进卡娜的背包,只露出尾巴,身体瑟瑟发抖。

“它害怕雨声。”卡娜说,把背包抱在怀里,“像炮击的声音。”

确实,暴雨打在帆布上的声音,远听很像机枪扫射或炮弹爆炸的闷响。对于已经神经紧绷的士兵来说,这种声音的相似度是另一种折磨——你明知道是雨,但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反应,心脏还是会加速,肌肉还是会紧绷。

艾琳坐在防炮洞口,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外面的雨。

战壕在暴雨中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。泥水快速上涨,从脚踝升到小腿。水流冲刷着战壕底部,带走一些松散的物品:空罐头盒,碎布条,纸屑,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团块。水流的声音混合着雨声,形成一种嘈杂但又有奇异节奏的背景音。

值岗的士兵们遭罪了。即使有帆布遮顶,雨水还是会从缝隙灌入,淋湿衣服。更糟的是,射击台阶开始积水,观察变得困难——雨幕遮挡视线,无人区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。

但德军可能也在经历同样的困境。这算是一种微小的安慰:至少敌人也在淋雨,也在闻着同样的恶臭,也在担心战壕会不会塌方。

暴雨持续了一整夜。防炮洞里,所有人基本没睡——雨声太大,太像战斗声音;渗水太严重,需要不时用头盔舀出积水;埃托瓦勒的焦躁传染给了所有人。

凌晨四点,雨势稍减,变成持续的细雨。但损害已经造成:战壕里积水最深的地方及膝,防炮洞的地面完全被水浸泡,稻草漂浮在水面上,像沼泽里的水草。

艾琳组织排水。他们用头盔、饭盒、任何能舀水的容器,把防炮洞里的积水舀出去,倒进战壕的主水流。这个过程缓慢、费力、似乎永无止境——你舀出一桶,又有新的水从墙壁渗出,从地面涌出。

但必须做。如果不做,防炮洞会变成水坑,脚会泡烂,物品会损坏,最后连坐的地方都没有。

舀水的过程中,马塞尔突然停下来,看着自己手里的头盔,轻声说:“这让我想起小时候。家乡发洪水,我和父亲也是这样舀水,保护房子。只是那时候……水是干净的。有鱼游进院子里。”

没有人接话。每个人都想起了自己的“那时候”,自己的“干净的水”。

舀完水,天已经微亮。灰白的光线透过雨幕渗入战壕,照亮了这个水世界:泥浆,漂浮物,湿透的士兵,还有每个人脸上那种被持续折磨后的麻木。

第四天开始了。

早餐配送来迟了——因为交通壕被淹,搬运困难。食物是冷的,湿的,面包泡了水变成糊状,咖啡淡得像泥水。但每个人都吃了,因为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来。

艾琳在吃面包时,想起索菲。想起面包店清晨的景象:面团在盆里发酵,膨胀,散发出生机勃勃的酵母香气。想起索菲揉面时手臂的节奏,额头的细汗,专注而平静的表情。想起烤炉打开时涌出的热浪,和那种只有新鲜面包才有的、朴素而深刻的香气。

她把最后一点面包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面包是冷的,硬的,有霉味。但她在心里品尝的是记忆中的温热和香气。

这是她的抵抗方式:在现实的冰冷中,用记忆取暖;在食物的粗劣中,用想象调味;在这个一点二米高的潮湿洞穴里,用对一个人的思念来保持自己还是人,而不是纯粹的战争机器。

雨还在下,细而密,像永远织不完的灰色纱幕。

战壕在继续它的存在:值岗,观察,等待。疾病在潜伏,疯狂在滋生,死亡在耐心地排队。

但在这个凝滞的刻度里,在这个被水浸泡的洞穴中,六个人和一只猫,还在呼吸,还在观察,还在试图记住干净的水、干燥的脚、温暖的记忆。

这就是他们的战争:不是史诗般的冲锋,不是戏剧性的牺牲,只是日复一日的生存,在泥泞中,在雨水中,在逐渐侵蚀身体和心灵的恶劣环境中,坚持活到下一个小时,下一天,下一周。

而时间,凝滞的时间,缓慢地,无情地,向前爬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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