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凝滞的刻度(1/2)
时间在战壕里失去了它惯常的流速。
不是变快,也不是变慢,而是一种奇异的凝滞——像太妃糖被拉长到极限时那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状态,既在不断延展,又似乎随时会断裂。
白天和黑夜依旧交替,但交替失去了意义:白天只是光线稍好、死亡风险稍高的时刻,黑夜只是更黑暗、更寒冷、但相对安全的喘息。日历上的日期变得模糊,士兵们用更原始的刻度丈量时间:两次炮击的间隔,两顿配给的间隔,两次换岗的间隔。
艾琳的班在防炮洞里度过了第一个相对完整的三天。没有大规模进攻,没有需要拼刺刀的白刃战。只有战争最日常、最磨损人心的形态:无尽的等待,零星的骚扰,以及缓慢但确定的身体与精神的衰败。
第一天,他们还在适应。
适应防炮洞的尺寸:一点二米的高度意味着你永远无法站直,永远驼背,永远感觉头顶有重量压迫。适应防炮洞的气味:霉味、汗味、排泄物残留的氨臭、还有亨利因紧张而产生的微酸体味,混合成一种黏稠的空气,每次呼吸都像吞咽某种半凝固的物质。适应防炮洞的触感:墙壁永远潮湿,渗着水珠,指尖碰上去冰冷黏腻;地面铺的稻草早已失去弹性,变成一层浸透泥水的垫子,躺在上面能感觉到每一根稻草梗的位置。
但更困难的是适应战壕的节奏。值岗两小时,休息四小时,但炮击可能在任何时候开始,狙击手的子弹可能从任何角度飞来,军官可能突然下达某个荒谬的命令。你闭着眼睛,但耳朵醒着;你躺着,但肌肉紧绷。
第二天,非战斗减员开始了。
不是他们班,是隔壁防炮洞的新兵——一个叫朱尔斯的年轻人,来自里昂,,参军时刚满十九岁。圆脸,雀斑,总是试图对每个人微笑,即使笑容已经因为恐惧而扭曲。
问题出在脚上。
最初只是抱怨脚疼,冰冷,麻木。老兵们警告他:脱靴子检查,擦干,保持干燥。但朱尔斯太累,太害怕,每次值岗回来就瘫在防炮洞里,靴子也不脱,裹着湿毯子就睡。三天后,问题严重了。
那天早晨换岗时,朱尔斯站不起来。
“我的脚……”他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动不了……像木头……”
他的班长,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士,立刻命令:“脱靴子,现在。”
两个士兵帮朱尔斯脱下靴子。过程很痛苦,他不断惨叫。当靴子终于脱下来时,防炮洞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艾琳当时正好经过,从掀开的帘子缝隙里看到了。
那是一双可怕的脚。肿胀成原本的一点五倍大,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、发亮的白色,像泡发的尸体。脚趾和脚踝处已经变成深紫色,有些地方发黑,像冻坏的果实。皮肤表面有裂口,渗出黄色脓液。一种甜腻的、混合着腐烂和坏疽的恶臭,瞬间弥漫开来。
战壕足。潮湿,寒冷,血液循环不畅,再加上靴子从未脱过,汗水、泥水、尿液在密闭空间里发酵,侵蚀皮肤,侵蚀组织,最终侵蚀到骨头。
朱尔斯的班长脸色铁青。“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?为什么不检查?”
“我以为……只是冷……”朱尔斯啜泣着,“我以为会好……”
“不会好了。”班长冰冷地说,“现在必须截肢,如果还想活的话。”
担架队来了。四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把朱尔斯抬上担架——即使最轻微的动作也会引发剧痛,他的惨叫声在战壕通道里回荡,像受伤野兽的嚎叫。声音沿着曲折的壕沟传播,被泥土吸收一部分,但剩余的部分仍然清晰刺耳。其他防炮洞里,士兵们沉默地听着,脸色苍白。
艾琳站在她的防炮洞口,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。朱尔斯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,眼泪、鼻涕、口水混在一起。他的眼睛睁得极大,盯着天空。眼神里不是勇敢就义的光芒,而是纯粹的、动物性的恐惧和痛苦。
“我会死吗?”他问抬担架的士兵,声音破碎,“告诉我实话,我会死吗?”
抬担架的士兵没有回答。他们只是低着头,加快脚步,想尽快离开这段战壕,离开这声音,离开这个活生生的、关于战争如何从脚开始吞噬一个人的证据。
担架消失在交通壕拐角,但朱尔斯的惨叫声还隐约传来,像幽灵的回音,在泥土墙壁间反弹,久久不散。
艾琳转身回到自己的防炮洞。她的班全员都在——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、亨利、卡娜,还有卡娜怀里的埃托瓦勒。所有人都听到了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“脱靴子。”艾琳说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现在,全部脱掉,检查脚。”
没有人抗议。即使是最疲惫的亨利,也挣扎着坐起来,开始解绑腿。
过程尴尬,但必要。在狭窄空间里,六个人同时脱靴子,气味瞬间变得更加复杂:汗脚味,霉味,还有轻微但确实存在的腐烂前兆。每个人检查自己的脚,也互相检查。
卡娜的脚最糟糕,即使有额外衬垫,脚踝和脚趾还是磨出了水泡,且已经破裂,露出鲜红的嫩肉。马塞尔的脚趾开始发白,但还没变色。亨利的脚底有厚茧,但脚踝处有明显水肿。勒布朗和拉斐尔相对较好,只是皮肤皱缩、发白。
艾琳自己的腰伤限制了她的活动,但脚部情况尚可——她一直坚持每天至少脱靴检查一次,即使累到虚脱也强迫自己完成。
“擦干。”艾琳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。“用这个,尽量擦干。然后涂这个。”
她拿出一小罐猪油——珍贵的配给,通常用来抹面包或润滑武器,现在有更重要的用途。每人分到指尖大小的一坨,在掌心融化,然后仔细涂抹在脚上,尤其是脚趾缝和容易摩擦的部位。
这个过程有种奇怪的亲密感。在平时,把脚暴露在他人面前,互相检查,涂抹油脂——这是极其私密甚至羞耻的行为。但在防炮洞里,在朱尔斯的惨叫声还在耳边回荡时,这变成了纯粹的生存程序。没有人笑,没有人尴尬,只有专注,像在维护一件精细但关乎生死的工具。
埃托瓦勒好奇地看着这一幕,小脑袋歪着,似乎不理解这些两足动物在做什么。
“每天都要做。”艾琳在所有人完成后说,“值岗回来第一件事,脱靴检查。睡觉前,再检查一次。猪油不多,省着用,但必须用。脚烂了,你就完了。不需要敌人,你自己就会死。”
士兵们点头。朱尔斯的例子太有说服力——一个活生生的人,三天前还能走路,能说话,能试图微笑,现在被抬走,可能失去双脚,可能死于感染,总之不再是完整的人。
第三天,另一个新兵崩溃了。
这次是更内在的崩溃。
事情发生在午夜值岗时。艾琳和卡娜刚结束一班,回到防炮洞躺下不久,就听到外面传来喊叫声。
起初听不清内容,只是断续的、尖锐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。然后声音变得清晰:
“妈妈……妈妈你在哪里?我看不见……妈妈!”
是人的声音,但音调异常高亢,充满孩子般的恐惧和困惑。
艾琳立刻钻出防炮洞。战壕通道里,几个士兵已经聚集在声音来源处——另一个射击台阶。一个年轻新兵——不是他们连的——正站在射击台阶上,不是观察前方,而是仰头看着天空,手臂张开,像要拥抱什么。
“妈妈……天黑了……带我回家……”他哭喊着,眼泪在脸上划出亮痕,“我怕黑……妈妈……”
他完全暴露了。整个上半身都探出射击孔,在月光下轮廓清晰。如果此时有德军狙击手在值岗,他已经是死人了。
“把他拉下来!”一个中士低吼。
两个士兵爬上射击台阶,试图抓住那个新兵。但他挣扎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不!妈妈!别让他们带走我!妈妈!”
这过大的声响,引来了回应。
不是狙击手,是机枪。
德军阵地方向突然亮起枪口焰——不是一点,是三四点,连成一片。接着,撕裂布匹般的声音响起:哒哒哒哒哒——
机枪扫射。子弹呼啸而来,打在战壕前沿的沙袋上,噗噗作响;打在泥土上,溅起碎屑;打在木板上,留下深深的弹孔。几个士兵立刻扑倒,贴紧壕壁。
那个新兵还在哭喊:“妈妈!打雷了!妈妈抱我!”
最可怕的是,他开始试图爬出战壕。
“不!”中士冲上去,不是温柔地拉,而是用身体把他撞倒,两人一起滚下射击台阶,摔在战壕底部的泥水里。机枪子弹从他们头顶几厘米处掠过,打在对面壕壁上。
扫射持续了大约十秒,然后停止。寂静回归,但比之前更加沉重,充满火药味和恐惧。
那个新兵被拖到战壕深处,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。他已经不再喊妈妈了,只是蜷缩着,身体剧烈颤抖,眼神空洞,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噜声。
“他疯了。”中士喘着气说,脸上有擦伤,“彻底疯了。”
如何处理一个在战壕里发疯的士兵?没有标准程序。理论上应该送后方,但后方医疗站已经超负荷,精神疾病不被视为“真正的伤”。实践中,通常有两种方式:关禁闭,或者如果情况危险,可能会被“意外”处理。
这个新兵被选择了第一种。所谓的“禁闭”只是用绳子把他绑在战壕的一个支撑柱上,嘴巴塞了布,防止他再喊叫。他就那样坐着,身体时不时抽搐,眼睛盯着虚空,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。
艾琳和她的士兵们目睹了全过程。回到防炮洞后,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。
最终,马塞尔开口,声音沙哑:“他……他会怎么样?”
“如果运气好,明天会被送后方,进精神病院。”勒布朗说,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如果运气不好……可能会‘被流弹击中’,或者‘失踪’。”
“他们不会……”马塞尔的声音颤抖,“不会真的杀他吧?”
勒布朗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抽烟,烟雾在狭小空间里缭绕,暂时掩盖了其他气味。
艾琳知道答案:会的。如果这个新兵继续发疯,继续在关键时刻暴露位置,继续威胁到其他人的生存,那么某个夜晚,他可能会“不小心”掉进无人区,或者“被狙击手击中”。这不是恶意,一个人的疯狂可能害死十个人,所以那一个人必须被移除。
那个新兵被绑了一夜。第二天早晨,他被带走了——不是去后方,而是去更前线的某个“惩戒位置”。据说那里死亡率最高,但至少给了官方理由:他不是因为发疯被处理,而是因为“违纪”被惩罚性调动。
这种处理方式每个人都懂。没有人说什么。
三天过去。第四天早晨,艾琳决定清理防炮洞。
不是大扫除——那不可能,也没有意义。只是整理空间,把腐烂的稻草推到角落,把空的罐头盒收集起来,检查墙壁是否有新的裂缝或渗水。
拉斐尔负责清理最里面的角落。他挪开那个用弹药箱搭成的架子,准备清扫不是石头,不是木头,是金属。
他拨开湿透的稻草和泥土,挖出了一个小铁盒。
盒子大约手掌大小,生锈严重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某种饼干盒或烟草盒。盖子用胶带密封过,但胶带已经失效,盖子半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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