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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防炮洞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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稳定下来后,艾琳的班分到两个相邻的防炮洞。

防炮洞的入口不是门,而是一个洞。

一个在战壕侧壁上挖出的、低矮的、不规则的洞口,边缘用粗糙的木板勉强加固,看上去像是某种地下动物的巢穴入口。洞口挂着一块破旧的帆布帘子,已经被湿气和霉菌侵蚀成深褐色,边缘破碎,像腐烂的皮肤一样垂挂着。帘子没有完全遮住洞口,从缝隙里透出里面更深的黑暗,以及一股混合着霉味、汗臭和某种难以名状甜腥的空气。

这就是他们接下来不知道多少天,也可能是最后几天,要居住的地方。

艾琳站在洞口前,掀开帘子。帆布湿冷沉重,触感像浸透水的皮革。她弯腰钻了进去。

瞬间,黑暗和气味将她包裹。

防炮洞内部比入口看起来更狭小。高度大约一米二,人在里面无法站直,只能坐着或蜷缩。宽度约两米,深度约一米五,就像一口放倒的棺材,稍微加宽了一点,但本质仍是棺材的尺寸。

空间勉强能容纳三个人并排坐下,如果躺着,三个人就得像沙丁鱼一样紧贴,肩膀挨着肩膀,腿碰着腿。

光线极其微弱。只有从入口帘子缝隙透入的战壕防风灯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。艾琳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,然后从背包里取出蜡烛点燃,让光射出,谨慎地观察这个空间。

光线扫过防炮洞的内部。

首先是墙壁。不是整齐的平面,而是凹凸不平的白垩土挖掘面,表面渗着水珠,在微弱光线下像墙壁在出汗。一些地方用木板和木桩加固,但加固得敷衍了事,木板上布满霉斑,有些已经发黑腐烂,手指一戳就能戳穿。墙壁上有许多小孔——可能是挖掘时的工具痕迹,也可能是弹片或子弹留下的伤痕。

然后她看到了前任居住者留下的痕迹。

左边墙壁上,离地面约半米的高度,钉着几张照片。不是用图钉,而是用小木楔直接钉进土里,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、发黄、被潮气损坏。艾琳凑近,捂住的手电光小心地照过去。

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全家福: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椅子上,身后站着三个孩子——两个男孩一个女孩,年龄大概从八岁到十五岁。照片是战前常见的格式,人物表情僵硬,但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、属于和平时期的光芒。照片表面有污渍,可能是水渍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液体,在女人脸上留下一条深色痕迹,像眼泪。

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:“给爸爸,我们等你回家。1914年8月。”

第二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单人照。她穿着浅色连衣裙,坐在花园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看镜头,而是微微侧头看着旁边,嘴角带着羞涩的微笑。照片已经严重损坏,潮气让影像模糊,女子的脸部特征几乎无法辨认,只有那个微笑的轮廓还依稀可辨。

没有题字。可能不需要题字。

第三张照片更加模糊,只能看出是几个人在田野里,可能是收割季节,背景有麦捆和马车。具体细节已经完全被潮气毁掉,变成一团灰褐色的污迹。

艾琳盯着这些照片。它们曾经是某个士兵的珍宝,是他在这片地狱中唯一能抓住的过去。现在,那个士兵或者已经死了,或者已经转移,把这些照片留在这里,像留下自己的一部分灵魂。照片会继续腐烂,直到变成墙上的几团污渍,然后被下一任居住者撕掉、覆盖,或者视而不见。

她移开目光。

墙角堆着空的罐头盒。不是随意堆放的,而是整齐地码放——底层六个,上面五个,再上面四个,形成一个粗糙的金字塔。罐头盒已经生锈,标签脱落,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食物残渣,吸引了几只潮虫在周围爬行。这种整齐的码放有一种仪式感,可能是某个士兵在无尽等待中强迫自己进行的、唯一能控制的行为。

地面上铺着稻草。曾经可能是干净的、干燥的稻草,现在已经被无数靴子踩踏、被湿气浸透,变成一层发黑的、黏稠的垫子,散发出霉烂和腐殖质的气味。稻草能埋着什么东西——子弹壳,烟头,或者更小的个人物品。

空间最里面,靠墙的位置,有一个用弹药箱搭成的“架子”。上面放着一只破损的搪瓷杯,杯口有缺口;一小截蜡烛,已经烧到底部,烛泪凝固成一团;还有一个自制的烟灰缸——半个罐头盒,里面堆满了烟蒂,有些还带着极细微的牙印。

这就是防炮洞的全部。一个一点二米高、两米宽、一点五米深的泥土盒子,装着一个人的最后生活痕迹,现在要装下他们六个人——不,七个人,包括埃托瓦勒。

艾琳吹灭蜡烛,让黑暗重新填满空间。她在原地站了几秒——实际上是弯腰站,因为站不直——然后退出洞口。

外面,她的班正在等待。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、亨利、卡娜,还有卡娜胸前布兜里不安蠕动的埃托瓦勒。他们看着艾琳从洞里钻出来,脸上是同样的问题:里面怎么样?

艾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指向旁边另一个类似的洞口:“我们分到两个相邻的防炮洞。每个最多能挤三个人。我们需要分配。”

她停顿,观察每个人的状态。勒布朗和拉斐尔相对稳定;马塞尔和亨利明显更紧张;卡娜抱着埃托瓦勒,动作有些僵硬。

“勒布朗,拉斐尔,马塞尔,你们一个洞。我,卡娜,亨利,另一个洞。”她做出决定,“武器和背包随身带,不要留下任何东西在外面。现在,进去,整理空间,但不要动墙上那些照片。”

士兵们点头,开始行动。勒布朗带头钻进第一个洞,拉斐尔和马塞尔跟着。亨利犹豫了一下,看着艾琳,得到确认的眼神后,才弯腰钻进第二个洞。

亨利直接躺在稻草上,闭上眼睛。“我太累了。让我睡五分钟,就五分钟。”

在第二个洞里,卡娜小心翼翼地把埃托瓦勒从背包里抱出来。小猫一到新环境就表现不安,耳朵向后贴,身体紧绷,眼睛瞪得很大,警惕地观察着这个低矮、阴暗、充满陌生气味的空间。

“没事的,小家伙,”卡娜轻声说,把它放在干草上,“这里暂时安全。暂时。”

但埃托瓦勒不这么认为。它迅速钻回背包,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像两颗微小的绿宝石。

“它害怕。”卡娜说,声音里有一丝心疼。

“是的。”艾琳说,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。

她把自己的背包放在洞的一角,工兵铲和刺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。然后她检查洞的结构——木板是否牢固,土墙是否渗水,顶部是否有塌陷的迹象。一切还算稳定,但只是“还算”。一次近处的炮击就足以让这个洞穴变成坟墓。

三个人挤在一点五米宽的空间里,肩膀相抵,膝盖几乎碰在一起。防炮洞的高度让他们无法坐直,只能驼背坐着,或者半躺。艾琳调整姿势,让背部靠在墙上——墙壁湿冷,湿气立刻透过衣服渗入皮肤。她忍住不颤抖。

空间里的气味更加浓烈了。霉味,汗味,还有亨利身上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微酸气味,卡娜手上药膏的草药味,以及埃托瓦勒身上的动物气味。所有这些混合,被密闭空间浓缩,形成一种几乎可以咀嚼的氛围。

“听好。”艾琳开口,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是我们的巢穴。在外面,我们是士兵,要战斗,要站岗,要服从命令。在这里,我们是……幸存者。我们要做几件事。”

她停顿,确保每个人都在听。

“第一,保持这个空间的相对清洁。不是真的清洁,那不可能。但不要让它变得更糟。排泄去指定的地方,不要在附近。食物残渣尽量清理,不要吸引老鼠和虫子。”

“第二,照顾彼此。如果有人生病、受伤、崩溃,其他人要顶上。在这个洞里,我们是一个细胞,一个最小的生存单元。如果一个部分坏了,整个单元都可能死。”

“第三,保持警惕,但也要休息。睡眠是稀缺资源,有机会就睡,即使只有十分钟。但睡眠要浅,随时能醒来。武器永远在触手可及的位置。”

她看向亨利,他的呼吸还很急促。“深呼吸,慢一点。用嘴呼吸,如果想吐,吐在那个角落的罐头盒里,但尽量别吐。”

亨利点头,努力控制呼吸。

她又看向卡娜。“埃托瓦勒会安静下来的。给它一点时间,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。”

卡娜点头,手轻轻抚摸小猫的背。

艾琳向亨利借了一块怀表来看时间。

“我们现在分配任务。”她说,“两人一组,值岗两小时,休息四小时。岗哨位置在战壕的射击台阶,观察前方无人区。值岗期间,绝对保持警惕,绝对保持安静。有任何异常——光、声音、移动——立刻报告。”

她开始分配:“第一班:我和卡娜,现在到五点二十。第二班:勒布朗和拉斐尔,五点二十到七点二十。第三班:马塞尔和亨利,七点二十到九点二十。然后循环。明白了吗?”

卡娜点头。亨利也点头,但动作僵硬。

“好。现在,卡娜和我准备值第一班。亨利,你休息。尽量睡。”

艾琳和卡娜开始准备。她们检查武器——子弹上膛但保险扣着,刺刀牢固,手榴弹在腰带上易取的位置。

她们准备好后,艾琳掀开帘子,先钻出去。卡娜跟着,怀里还抱着埃托瓦勒——她决定带它一起值岗,不放心把它单独留在防炮洞里。

战壕里比防炮洞稍微“开阔”一些,至少能站直。但空气同样污浊,而且更冷。夜风沿着战壕通道吹过,带来远处无人区的气味——白垩土,腐烂植物,还有更深处的东西。

她们走到分配的射击台阶位置。那是一个在战壕前壁挖出的平台,高出地面约半米,前面堆着沙袋,留出射击孔。台阶宽度只够一人站立,两人就必须紧贴。艾琳让卡娜先上,自己站在她侧后方,既能观察,也能掩护。

埃托瓦勒被卡娜放在射击台阶角落——一个相对干燥的小空间,用木板隔开。小猫蜷缩在那里,眼睛仍然睁大。

值岗开始。

最初十分钟,是最难熬的。身体从相对“安全”的防炮洞进入暴露位置,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。眼睛努力穿透前方黑暗,试图分辨任何移动;耳朵捕捉每一种声音——风声,远处炮火声,泥土滑落声,甚至自己的心跳声。

但很快,一种奇怪的平静降临了。不是真正的平静,而是一种专注的、将自我缩到极小的状态。你成为一双眼睛,一对耳朵,一个扣在扳机上的手指。思考停止,只有观察和反应。

艾琳利用这段时间,仔细观察前方。

他们的阵地位于一段缓坡上,前方是一片逐渐下降的无人区。距离德军阵地大约一百五十米——在白天能看清铁丝网和射击孔的轮廓,但在夜晚,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。

无人区本身是战争的展览馆。即使黑暗中,也能看出地形的破坏:弹坑累累,像麻子一样布满地面;炸断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树桩;铁丝网纠缠成怪异的雕塑,有些地方挂着深色的、可能是布条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

气味从那里飘来:白垩土的粉尘味,腐烂的植被味,还有一种更微妙的甜腥——尸体。不一定在表面,可能埋在弹坑里,可能挂在铁丝网上,可能半埋在泥土下。经过几个月,尸体已经分解,但气味仍然存在,融入土地,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

时间缓慢流逝。艾琳和卡娜轮流通过射击孔观察,一人观察时,另一人休息,但休息也是睁着眼睛的假寐。

凌晨四点左右,一件小事发生了。

卡娜在观察时,突然身体一僵。艾琳立刻警觉,凑近:“看到什么?”

“那里……”卡娜指着左前方,“有光……很小的光……”

艾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起初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暗。但当她凝视,让眼睛完全适应后,确实看到了: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橙红色的光,在德军阵地后方某处闪烁。不是持续的光,而是明灭的,像呼吸。

“那可能是他们的炉子。”艾琳低声说,“他们在做饭。或者烧水。”

这个认知很奇怪。敌人,那些在简报中被描述为恶魔、野兽、必须消灭的对象,在深夜也会做饭,也会烧水,也需要温暖和食物。

卡娜沉默了。她盯着那点微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他们也在吃晚餐……或者早餐。”

“他们也在值岗,也在休息,也在等天亮,也在害怕。”艾琳说,“他们是人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,在这个面对面的死亡距离上,这句话有着奇怪的重量。敌人是人。这个认知在训练中、在宣传中、在战斗中很容易被忘记。你看到的是制服,是武器,是射击孔后的阴影。但那些制服里是人,那些武器由人操作,那些阴影是人的轮廓。

五点二十分,勒布朗和拉斐尔来换岗。交接在沉默中进行——只是点头,交换位置,没有多余的话。艾琳和卡娜回到防炮洞。

亨利已经睡着了——或者至少闭着眼睛,呼吸沉重而不规律。艾琳和卡娜挤进各自的位置,尽量不打扰他。

埃托瓦勒被放回角落。它似乎稍微适应了一些,不再颤抖,但仍然警惕,耳朵竖起,听着每一个声音。

艾琳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她没有立刻睡,而是让身体放松,但意识保持半清醒。这是在前线学会的技能:深度休息但不是深度睡眠,随时能醒来,随时能战斗。

她听到卡娜的呼吸逐渐平稳;听到亨利在梦中轻微抽泣;听到隔壁防炮洞里,勒布朗和拉斐尔离开后,马塞尔可能一个人在里面的动静;听到战壕远处传来的咳嗽声,低语声,金属碰撞声。

所有这些声音,在这个地下巢穴里,变得格外清晰。

然后她睡着了。

睡眠很浅,充满碎片化的梦。她梦到索菲的面包店,但不是温暖的,而是冰冷的,墙壁渗出白垩土的水珠,面包发霉,索菲的脸模糊不清。她梦到露西尔,但露西尔不是死去的露西尔,而是活着的,在战壕里奔跑,笑着问:“可以回家了吗?”然后一发子弹击中她的喉咙,鲜血喷溅,但她还在笑,还在问。

艾琳醒来时,浑身冷汗。时间才过去一小时,但她感觉像睡了一整夜又像根本没睡。她看了看怀表:六点三十。

天应该快亮了,但在地下防炮洞里,没有自然光,只有永恒的昏暗。

她听到隔壁有动静——可能是马塞尔醒了,或者根本没睡。她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声钻出防炮洞,掀开隔壁的帘子。

马塞尔坐在里面,背靠着墙,膝盖蜷到胸前。他没有睡,眼睛睁着,但眼神空洞,盯着对面墙上那些正在腐烂的照片。他手里拿着什么——是他写遗嘱的那个笔记本,但现在是合着的,他只是用手指反复摩挲封面。

“睡不着?”艾琳问,声音很轻。

马塞尔吓了一跳,然后看清是艾琳,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
艾琳挤进去,坐在他对面——其实没有真正的对面,空间太小,他们几乎是膝盖碰膝盖地坐着。

“在想什么?”

马塞尔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那些照片……那个家庭……那个父亲……他还活着吗?”

艾琳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。在昏暗光线下,那家人的脸模糊不清,只有轮廓。

“可能还活着,可能死了,可能受伤在后方,可能成了俘虏。”她说,“我们不会知道。”

“如果他死了,”马塞尔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他的孩子……会收到通知吗?会有人告诉他们,爸爸死在一个一点二米高的洞里,墙上还钉着他们的照片?”

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有答案,但答案太残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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