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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交通壕的蠕动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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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十二点整,命令来了。

不是哨声,不是号令,而是一个中士沿着地下酒窖的通道低声传递的口信,像传染病一样从一排排士兵间掠过:“三连,准备。装备全带,十分钟后入口集合。”

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刺穿酒窖里沉闷的空气。士兵们从半睡半醒中惊醒,动作却出奇地一致——没有慌乱,没有疑问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像仪式般的准备程序。检查装备,背起背包,调整肩带,最后一次确认刺刀是否牢固,弹药是否充足。

艾琳带领她的班完成这些动作。勒布朗的步枪检查了三遍,拉斐尔把圣经塞进最里层口袋,马塞尔把写好的遗嘱折好,放进贴胸的衣袋,亨利反复系紧鞋带直到手指发白。卡娜把埃托瓦勒放进布兜,动作温柔得像在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,然后背起背包,深吸一口气。

十分钟后,他们聚集在酒窖入口处。

外面是纯粹的黑暗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低垂的云层和远处炮火偶尔闪烁的微光。空气比地下更冷,带着白垩土特有的湿冷感,像无形的冰水浸透衣服。

布洛上尉站在那里,身影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人数。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:跟我来。

没有动员,没有鼓励,没有最后的祝福。只有那个手势,和转身走向黑暗的背影。

队伍开始移动,离开地下酒窖的微弱庇护,进入香槟夜晚的露天世界。

最初一百米是在开阔地上行走。脚下是松软的白垩土,每一步都陷进去,拔出时发出黏腻的声响。黑暗中只能看到前面士兵的背影,和更远处布洛上尉偶尔被炮火闪光照亮的侧影。队伍保持沉默,绝对的沉默,连呼吸都尽量压抑。只有靴子踩进泥里、拔出来的声音,和装备偶尔碰撞的轻微金属声。

然后他们看到了交通壕的入口。

那不是一个明显的入口,而只是地面上的一个缺口,像大地裂开的一道黑色伤口。几根粗木桩支撑着开口,上面搭着木板和沙袋,形成一个低矮的门洞。从外面看进去,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暗,深不见底。

布洛在入口处停下,转身,最后一次面对他的士兵。炮火的光芒在这一刻恰好闪烁,照亮他的脸——疲惫,坚定,空洞。

“进去后,保持距离,不要拥挤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气息,“不能有光,不能出声。跟着前面的人。如果照明弹升起,立刻停住,贴紧壕壁,不要动。明白了吗?”

士兵们点头,动作轻微。

“好。现在,五米间隔,一个一个进。”

他第一个弯腰钻进那个黑洞。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。

然后是军官,士官,士兵。轮到艾琳的班时,她让勒布朗打头,自己第二,然后是卡娜、马塞尔、亨利,拉斐尔断后。

艾琳在入口处停顿了一秒。她看着那个黑洞,像看着一个巨大野兽的喉咙。然后她弯下腰,钻了进去。

瞬间,世界改变了。

首先改变的是光线——如果那还能称为光线的话。从相对开阔的夜空进入交通壕,黑暗立刻变得浓稠、实质化,像黑色的液体填满了所有空间。眼睛需要重新适应,但即使适应后,能看到的也极少:只有前方几米内模糊的轮廓,和头顶偶尔从木板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。

然后改变的是声音。外面的风声、远处的炮火声,在这里变得沉闷、模糊,像隔着一层厚布听到的。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声音:靴子踩在壕底泥水里的咕噜声,身体摩擦壕壁的沙沙声,沉重的呼吸声,还有头顶加固结构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呻吟。

最后改变的是气味。如果说外面的空气是白垩土和硝烟的混合,那么交通壕里的空气就是浓缩的、发酵的、多层次的地狱调香。艾琳在第一口呼吸时就识别出其中的成分:

泥水的土腥味,但不是干净的土腥,而是混杂着腐烂有机物、排泄物、血水的复合气味。

木头腐烂的甜酸味——支撑结构的木板长期泡在湿气中,正在缓慢分解。

霉菌和真菌的孢子味,像打开一个封存多年的地下室。

还有最底层的、几乎无法描述但无处不在的气味:恐惧本身的气味。不是心理上的恐惧,是生理上的——数百上千个士兵在这条壕沟里行走、战斗、受伤、死亡,他们的汗水、血液、尿液、粪便,以及死亡时释放的最后的化学物质,全部渗入泥土,渗入木板,渗入空气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战壕的气味场。

艾琳强迫自己用嘴呼吸,浅而慢。她知道如果深呼吸,这气味会让她呕吐。

队伍开始移动,缓慢地,像一条巨大的蚯蚓在泥土中蠕动。

交通壕比想象中更深——大约两米深,宽度只够一人通过,如果两人相遇,必须侧身贴壁才能勉强错开。壕壁不是垂直的,而是向内倾斜,表面用木桩和木板加固,但很多地方木板已经脱落或腐烂,露出后面的白垩土,湿漉漉的,渗着水珠。

脚下是泥水,深度及踝。不是清澈的水,而是黏稠的、颜色深褐近黑的泥浆。每走一步,靴子陷进去,泥水从靴口边缘渗入,即使有绑腿也不能完全阻挡。拔出脚时,泥浆发出咕噜的吞咽声,像大地不愿意放走这些行走的食物。

队伍行进的速度极慢。不是因为没有体力,而是因为条件限制:黑暗,狭窄,泥泞,以及必须保持的绝对安静。每一步都要试探,确认脚下不是空的,不是特别滑,不会踢到什么东西。前面的人停下,后面的人也必须立刻停下,否则会撞上。

艾琳保持着与勒布朗五米的距离——在黑暗中,这个距离是靠感觉维持的。她盯着他模糊的背影,同时用余光注意两边的壕壁,注意头顶,注意脚下。她的所有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,像夜行动物在陌生领地中移动。

走了大约十分钟,第一次照明弹升起了。

不是在他们正上方,而是在左前方某个位置。但即使隔着距离,光线也足够强烈。刺眼的白光瞬间撕裂夜空,将周围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昼——包括交通壕的内部。

艾琳本能地贴紧壕壁,身体僵住。她看到前方的勒布朗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,像壁虎一样贴在木板上。后面传来卡娜压抑的吸气声。

照明弹悬在半空,缓慢下降,燃烧时间大约三十秒。在这三十秒里,交通壕里的一切暴露无遗。

艾琳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周围环境。

壕壁的木板上布满各种痕迹:刀刻的字迹,弹孔,血迹——有些是新鲜的暗红色,有些是陈旧的深褐色,像抽象的画作。一些木板上钉着小小的十字架,或者挂着身份牌,可能是纪念死在这里的战友。

脚下的泥水在强光下呈现出可怕的细节:表面漂浮着各种杂物——破布条,纸屑,烟头,还有更恶心的东西:一条泡得发白的绷带,半沉半浮;一团深色的、可能是粪便的固体;偶尔有气泡从泥底冒出,破裂时释放出更浓的腐臭。

头顶的加固结构也看得很清楚:粗木梁支撑着木板,木板上堆着沙袋。有些地方沙袋破了,里面的沙子漏出来,混入泥水。有些木板已经弯曲,仿佛随时会断裂,让上面的白垩土倾泻而下。

最震撼的是影子。照明弹从斜上方照射,在狭窄的壕沟里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每个士兵的影子都被拉长、变形,贴在对面壕壁上,像一群被困在地下的幽灵,随着光线晃动而舞动。

艾琳屏住呼吸。在照明弹的光照下,任何移动都会被放大。她看到前面勒布朗的影子,看到自己手的影子贴在木板上,手指的轮廓清晰得可怕。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,于是更加努力地压抑呼吸。

时间变得极慢。三十秒像三十分钟。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刺眼的白光,和光线下暴露无遗的战争痕迹。

终于,照明弹熄灭。黑暗瞬间回归,甚至比之前更黑,因为眼睛需要重新适应。

队伍没有立刻移动。所有人都在等待,确认没有第二发照明弹升起,确认德军狙击手没有借着刚才的光线瞄准这个区域。

大约一分钟后,布洛上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压得极低:“继续。”

队伍再次开始蠕动。

但经历过照明弹的暴露后,气氛变得更加紧张。每个人都知道,自己刚才可能被看见了,可能有一个狙击手的十字线曾对准自己的额头。这种认知让每一步都变得更加沉重。

又走了二十分钟,遇到了第一支反向行进的队伍。

先听到声音:不是脚步声,而是更沉重、更有规律的拖拽声,还有压抑的呻吟。然后看到影子:几个更深的轮廓从对面移动过来,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。

是担架队。四个人抬一副担架,缓慢地、小心地在泥泞中移动。担架上躺着伤员。

两队人在狭窄的交通壕中相遇,必须有人让路。布洛示意他的队伍贴紧壕壁,让担架队先过。

担架队经过时,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。艾琳贴在壕壁上,看着一副副担架从面前经过。

第一副担架上的人还在呻吟,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风箱。他的腿用绷带包扎,但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,变成深褐色,还在缓慢渗出新鲜的红色。血腥味浓烈,混合着碘酒和腐烂的气味。

第二副担架上的人很安静,但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头顶的木板。他的脸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艾琳能看到他嘴巴微微张开,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休克,或者濒死。

第三副……

第三副担架经过时,抬担架的人脚下一滑,担架倾斜,上面的人轻微晃动。就在那一瞬间,壕沟外又升起一发照明弹——这次更近,光线直接照进这段壕沟。

艾琳清楚地看到了担架上的人。

那人的整个头部都被绷带包裹,厚厚的一层又一层,只在眼睛和嘴巴处剪开孔洞。绷带是脏污的灰白色,渗着黄褐色的液体。眼睛的孔洞里,一双眼睛睁着,但眼神空洞,没有焦点,像玻璃珠。嘴巴的孔洞微微张开,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口腔,和偶尔颤抖的舌头。

这是一个活着的木乃伊。一个被战争夺走了脸,但还没有夺走生命的人。

艾琳盯着那双眼睛。在照明弹刺眼的白光下,那双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,像深渊里的两点磷火。她看不出那人的年龄,看不出他的表情,甚至看不出他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——在绷带下,所有人都一样,都是战争的原材料,被破坏,被包扎,被运送,像损坏的货物。

担架队稳住担架,继续前进。照明弹熄灭,黑暗再次降临。但那双眼睛留在艾琳的视网膜上,像烙痕。

队伍继续前进,但气氛明显更沉重了。刚才看到的不仅仅是伤员,是每个人可能的未来:失去面孔,失去身份,变成一团包裹在绷带里的痛苦肉体,被抬着穿过泥泞,走向后方的医疗站——如果还能走到的话。

又走了半小时,亨利滑倒了。

事情发生得很突然。他们正在经过一段特别泥泞的区域——可能是低洼处,积水更深,泥浆几乎及膝。亨利脚下一滑,身体失去平衡,向前扑倒。

他摔进泥水里,发出巨大的扑通声。泥浆溅起,溅到周围的人身上、脸上。更糟的是,他在摔倒时呛了几口泥水。

“咳咳——呕——”

亨利爬起来,跪在泥水里,剧烈地咳嗽、干呕。他试图把呛进去的污秽吐出来,但越是努力,声音越大。在寂静的交通壕里,这声音像警报一样刺耳。

勒布朗立刻转身,压低声音厉喝:“闭嘴!别出声!你想害死所有人吗?”

但亨利控制不住。泥水进了气管,本能反应就是咳嗽。他捂住嘴,身体剧烈颤抖,眼泪和鼻涕混着泥水从脸上流下。

艾琳迅速上前,扶住亨利的肩膀,用力拍他的背——不是温柔的拍,是用力地、有节奏地拍击,帮助他把异物咳出来。同时她凑到他耳边,声音冰冷而清晰:“忍住。现在。不然我们都得死。”

这句话起了作用。死亡的威胁压倒生理反应。亨利咬住自己的手背,用疼痛分散注意力,强行压制咳嗽。他的脸憋得通红,眼睛凸出,但声音终于小了下来,变成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。

整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二十秒,但在黑暗中,在寂静中,这二十秒像永恒一样漫长。每个人都僵在原地,贴紧壕壁,听着亨利压抑的声音,等待着可能随之而来的后果——德军的迫击炮校准射击,或者狙击手的子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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