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交通壕的蠕动(2/2)
幸运的是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只有远处零星的炮火,和头顶木板在夜风中轻微的吱呀声。
艾琳继续拍打亨利的背,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。然后她把他拉起来,检查他有没有受伤。
“能走吗?”她低声问。
亨利点头,动作僵硬。他浑身湿透,从头到脚都是泥浆,在黑暗中只是一个颤抖的轮廓。
“继续。”艾琳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跟紧。”
队伍再次开始移动,但速度更慢了。亨利每走一步都很艰难,不只是因为湿透的衣服和装备更重,更是因为心理冲击——他刚才差点害死所有人,因为一口泥水。
这件事让每个人都更加意识到这个环境的残酷:在这里,一个喷嚏,一个咳嗽,一个滑倒,都可能成为死亡的原因。你不是在与敌人作战,你首先在与环境作战,与自己的生理本能作战。
交通壕似乎没有尽头。它蜿蜒,转折,有时分支,有时合并。艾琳失去了方向感,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,在黑暗中蠕动,像梦游者在无尽的迷宫里跋涉。
途中他们经过了一些“地标”——不是真正的地标,而是士兵们自己标记的点。
一段壕壁上刻着一行字:“距地狱200米”。字迹粗糙,但清晰。
另一处挂着一排空罐头盒,用绳子穿着,风一吹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声——可能是警报装置,也可能是某个士兵无聊的作品。
还有一个地方,壕壁的木板上钉满了身份牌。几十个,可能上百个,金属的,在黑暗中微微反光。每个牌子都代表一个人,一个死在这里的人。牌子凝固的血。
艾琳经过时,手指轻轻碰过那些冰冷的金属牌。她没时间读上面的名字,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:一群无声的见证者,一群永远留在这条交通壕里的幽灵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可能走了一小时,可能两小时,可能三小时。身体逐渐麻木:脚泡在冰冷的泥水里失去知觉,肩膀被背包带勒得生疼,腰伤在潮湿中隐隐作痛。但意识必须保持清醒,因为每一步都可能踩到什么东西——可能是一枚未爆的炮弹,可能是一具被遗漏的尸体,可能是一个陷阱。
然后他们开始听到新的声音。
最初是隐约的,像远处瀑布的低鸣。随着前进,声音逐渐清晰:不是瀑布,是人的声音。很多人的声音,压抑的,混合的,从前方传来。
还有别的气味加入:更浓的硝烟味,更浓的血腥味,还有燃烧的木材味,化学品的刺鼻味。
光线也变了——不是自然光,也不是照明弹,而是更稳定的、昏黄的光,从前方拐角处透出,在壕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他们接近一线阵地了。
布洛上尉在前面停下,转身,示意队伍暂停。他招手让军官和士官聚拢。
艾琳走上前,和其他几个士官一起围在布洛身边。借着从拐角透来的微弱光线,她看到布洛的脸——比在酒窖时更加疲惫,眼睛下方有深紫色的阴影。
“前面就是第三连的阵地。”布洛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嘴唇的动作,“他们在等我们换防。记住:动作要快,要安静。交接时不要多话,只要确认位置、装备、情报。明白了吗?”
士官们点头。
“还有,”布洛停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“告诉你们的士兵:从现在开始,随时可能死。炮弹,狙击手,突击。保持警惕,但不要恐慌。恐慌会传染,传染会害死所有人。”
他不需要多说。每个人都明白。
“好。现在,一个班一个班过去。间隔五分钟。我先进去协调。”
布洛转身,走向那个透出光线的拐角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等待的五分钟里,艾琳回到她的班。士兵们靠壕壁站着,疲惫不堪,但眼神里有种新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兴奋,而是一种深沉的接受。他们知道自己即将到达目的地,到达这场漫长蠕动的终点,也是另一场更残酷的生存竞赛的起点。
“听好。”艾琳说,声音低但清晰,“进去后,跟着我,不要散开。交接时,观察你要接替的人——看他的状态,看他的眼神。如果他看起来像死人,那说明那个位置很危险。如果他还保持警惕,说明还有机会活。”
士兵们点头。
“记住呼吸方法:浅,慢。这里的空气可能更糟,可能有腐烂物产生的丑气。如果感到头晕、恶心,立刻报告。”
再次点头。
“最后,”艾琳停顿,目光依次看过勒布朗、拉斐尔、马塞尔、亨利,最后停在卡娜脸上,“我们是一起的。在战壕里,你只能相信你身边的人。照顾旁边的人,就像照顾你自己。因为如果旁边的人死了,下一个可能就是你。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轮到艾琳的班时,她深吸一口气——尽量浅的一口气——然后走向那个透出光线的拐角。
转过拐角,景象再次改变。
这里不再是一人宽的交通壕,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——一个连队的集结区。大约十米宽,同样深,用木梁和沙袋加固。墙上挂着几盏防风灯,发出昏黄的光,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。
但最震撼的是人。
几十名士兵挤在这里,或坐或站,等待换防。他们的状态比预备营地的老兵更糟:脸上沾满泥浆和血污,眼睛深陷,眼神里有一种被长期围困后的疯狂和麻木混合的神情。有些人裹着毯子,但毯子也是湿的,滴着水。有些人在处理小伤口——用脏布包扎手指,或者挑出水泡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疲惫和绝望。这些士兵在这里待了多久?一周?两周?一个月?时间在战壕里失去意义,只有无尽的值班、炮击、等待、偶尔的交火。
艾琳带着她的班进入这个空间时,那些等待换防的士兵抬起头,看着新来的人。他们的目光没有欢迎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像嫉妒的东西——嫉妒这些新来的人还有干净的制服,还有完整的睡眠,还有未受创伤的心灵。
然后这些目光移开,回到自己的世界。没有人说话。交接在沉默中进行。
一个中士走过来,脸上一道新鲜的伤疤还在渗血。他看了一眼艾琳的肩章,确认她是士官。
“三班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艾琳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他转身走向集结区另一侧的出口——那不是回后方的路,而是通向更前线、更暴露的阵地。艾琳示意她的班跟上。
他们离开集结区,进入另一段交通壕,但这段更窄,更矮,需要弯腰才能通过。走了大约五十米,中士在一个射击孔旁停下。
“这里。”他说,指向射击孔后面的一段壕沟,“你们的位置。这段二十米,五个射击孔,两个观察点。右边连接二班,左边连接四班。后面有通往备用掩体的通道,如果炮击太猛,可以退进去,但不要全部退,必须留人观察。”
他语速很快,信息密集,像背诵标准程序。
“德军阵地在前方一百五十米到二百米之间,视地段而定。他们喜欢在黎明和黄昏发动骚扰射击。狙击手活跃,不要暴露头部超过三秒。如果有毒气警报,立刻戴防毒面具,但注意:有些面具是坏的,自己检查。”
他停顿,看着艾琳和她的士兵。他的目光在卡娜脸上停留了一瞬间——可能是惊讶于有女兵,也可能是别的——然后移开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
艾琳摇头。没有问题是能在这里问的,没有答案是能在这里给的。
中士点头,转身准备离开。但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,最后一次看着这些即将接替他位置的人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:有解脱,有愧疚,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“祝好运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然后消失在交通壕的黑暗中。
艾琳转身,面对她的班,面对这段二十米的战壕,面对前方一百五十米外看不见的敌人,面对即将开始的、不知何时结束的阵地生活。
交通壕的蠕动结束了。
现在,他们到达了目的地:前线战壕。死亡的第一线,生存的最边缘,人类意志与战争机器对抗的最前沿。
她深吸一口气——这次没有压抑,因为在这里,呼吸已经不重要了,活着的每一秒都是借来的时间。
“勒布朗,左翼第一个射击孔。拉斐尔,第二个。马塞尔和亨利,中间观察点。卡娜,右翼第一个射击孔。我机动。”
士兵们点头,走向各自的位置。
艾琳站在战壕中央,环顾四周。防风灯的光线微弱,但足以看清:泥泞的地面,渗水的壕壁,射击孔前堆着的沙袋,地上散落的弹壳,还有墙上那些不知是谁刻下的字迹。
其中一行字吸引了她的目光。刻在木板上,字迹歪斜但用力:
“我于1914年10月7日到此。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我不知道我还能看到多少个明天。”
没有署名,只有日期和绝望。
艾琳伸手,手指拂过那些刻痕。木头粗糙,字迹深刻,像墓志铭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分配给自己的位置,开始检查武器,检查弹药,检查这个将成为她新家的、二十米长的泥土坟墓。
外面,香槟的夜晚继续。炮火零星,照明弹偶尔升起,将无人区照得惨白。风穿过战壕,带来白垩土的气味、硝烟的气味、还有远处尸体的甜腥。
在交通壕里蠕动了几个小时的新兵们,现在正式成为了前线士兵。他们接过了前辈的位置,接过了前辈的武器,也接过了前辈的绝望。
而明天,当太阳升起在这片白垩土地上时,他们将第一次以守卫者的身份,面对那片埋着无数尸骨的无人区,和无人区对面那些同样被困在泥土里、同样在等待死亡或解脱的敌人。
交通壕的蠕动结束了,但战争的蠕动永无止境。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,从纵向的深入,变成横向的僵持,变成日复一日的消耗,直到所有人都变成泥土的一部分,变成后来者脚下的泥浆,变成刻在木板上的无名字迹。
艾琳在射击孔后坐下,步枪放在膝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。
等待开始。